第468章 夏阳渡

    韩城县城的主街只有几盏商铺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路上,一摊一摊的,像打翻了的水。

    街道上还碰见了两队巡防营的巡逻人员,皮靴踩在硬化的土路上“咚咚”响,见了章宗义,立正敬礼,动作比整训前利落了不少。

    姚庆礼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总爷,刘黑虎这个人,靠得住吗?”

    “有啥靠不住。”章宗义用马鞭轻轻敲着靴筒,声音不紧不慢,

    “焦炭是我们把着,技术是我们把着,账房我们要派人,产品八成是给我们生产。利润有,收入还稳定,他就是傻瓜似的跟着赚钱。”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一个能把铁厂做到韩城最大的生意人,肯定是精明人,知道哪头轻哪头重。”

    章宗义轻轻来了一句,“不合作,等我们的煤铁布局落地,他就是最先打击淘汰的对象。”

    回到营房的议事厅,只见桌子上放着几块黑乎乎的煤块和一张手绘的地图,鲁道夫和陈二虎正在讨论着什么。

    “义哥。”

    二虎指着桌上的那几块炭,

    “这几天和鲁先生跑了几家煤窑,从产量、煤质、价格方面挑了三家。我建议把炼焦厂就设在桑树坪,那里离煤窑和炼铁厂都近,运输成本能省一大截。”

    章宗义拿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

    煤块沉甸甸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灰,他也不嫌弃。

    “定了地方,就赶快向县衙申请土地。”

    他转向鲁道夫,“你带几个人去一趟江西萍乡,把土窑炼焦的技术吃透。”

    鲁道夫用生硬的中文答道:“我争取把我那朋友请来这里指导一下。”

    二虎和鲁道夫都点头应下。

    章宗义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桑树坪、永盛铸造厂、龙门渡口。

    姚庆礼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煤块、地图上的标记、鲁道夫和二虎认真的表情。

    他这才慢慢回过味来——找煤窑、炼焦炭、炼生铁、铸手榴弹壳体,这是一条链子。

    煤矿的煤、焦厂的炭、铁厂的铁、军械所的弹,一环扣一环。

    既是生意,又是军需。

    他不知道的是,这链条会悄然提高韩城煤铁的产业能级,也正一环扣一环地重塑着地方权力的底层经济逻辑。

    先进技术的“降维打击”,正将旧的生产模式碾作齑粉。

    谁上车,谁就握住了未来十年的命脉;谁犹豫,谁迟疑,便只能被灼热的铁流甩到身后。

    煤炭、生铁、铸造、码头与团练,甚至地方势力,全部都得打乱,重新排次。

    这一切的牵头人章宗义,正从根上拔除旧秩序盘踞的藤蔓,让新格局的根须扎进韩城膏腴的泥土深处。

    晚上,章宗义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被烟熏了很多年,又粗又黑的,像一条横在头顶的路。他在想合阳。

    白水收了。韩城收了。

    加上自己的大本营澂城,同州北四县,他已经拿下了三个。

    只剩下一个——合阳。

    老蔡在白水回来后就去了合阳,隔两天就有一份密报送回来。

    黄河的夏阳渡口,就在合阳。

    韩城的龙门渡、芝川渡,合阳的夏阳渡,三个渡口的运输船队、苦力、船夫,都是船帮的人。

    管理这三个渡口的船帮码头,就设在合阳夏阳渡的一个茶馆里。

    人们常说的“拜码头,拜码头。”

    这个“码头”不是指水边的码头,而是江湖组织的基层管理机构。

    夏阳渡口被合阳的马家把持了多年,连官府都得让他们三分。

    商船过境,除了给县衙的厘税关卡缴税,还要给马家交“码头费”。

    马家的码头费是以办团练的名义收取的,类似章宗义收取的过境商队保安费,只是夏阳渡的码头费七成都进了马家的私库。

    而马家的嫡长子马德海,就是合阳团练的团总。

    章宗义要想在合阳站住脚,就必须拿下夏阳渡口。

    要拿下夏阳渡口,就必须先拿下马家。

    他翻了个身,炕面已经塌了,上面垫着的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户纸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霜。

    黄河在合阳夏阳渡口拐了一个弯,水流放得更缓,像一头跑累了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这里也是秦晋之间的要津渡口,每日过河的客商、驮队、脚夫络绎不绝,两岸的骡马嘶鸣声能从清晨响到黄昏。

    黄河渡口西边,立着几排房子,有灰砖的、也有土坯的。

    靠北的砖房是合阳县渡口厘金局,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旗子,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税”字,风吹日晒,旗子已经褪成了发白的灰蓝色。

    靠南的是合阳团练的岗亭,几个团丁歪歪斜斜地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竹筹,每过一个客商就伸手要钱——“渡口费,二十铜元!”

    没人知道这“渡口费”是谁定的规矩。

    只知道交了的,团丁就懒洋洋地抬一下竹竿放行;没交的,竹竿就横在那儿,任你说破天也不挪开。

    火铳、大刀举着,也没有人敢拒缴。

    章宗义已经到合阳三天了。

    合阳哨的哨官王大海已经顺利接收了合阳的巡防队,原来的士兵留了十来个,其余尽数遣散回乡。

    兵营的议事厅里,章宗义、老蔡、姚庆礼、王大海、小安围坐在一张已经磨得发亮的长条桌旁;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合阳水陆舆图,墨线勾勒的渡口位置被朱砂圈出三个红点。

    老蔡正在汇报打探的消息。

    他没带任何纸张——老蔡从来不把东西写在纸上,所有的情报都在他脑子里。

    “东家,咱们的队员在码头盯了几天,夏阳渡每天的渡口费,能收二三十银元。一个月下来,至少七八百银元。”

    “停靠的船队另算,大部分交的是包月、包年的费用。一年下来最少小两万银元的收入。”

    老蔡说完,还啧啧地动了两下嘴。

    章宗义微微点头。

    这是一笔稳定的收入,足以支撑合阳哨的日常运转与部分军械更新。

    老蔡继续说:“合阳马家还有私盐买卖。码头上好多脚夫都给卸过货。一个月一趟,从不间断。”

    “哪里的盐?上家是谁?”

    “盐是晋南河东盐池出来的,上家是河对岸临晋县的王百万。”

    老蔡顿了顿,“王百万是临晋县首富,盐引执照齐全,表面专营官盐,暗地却与晋商票号联手,囤积贩卖私盐,在对岸的宝鼎镇设仓分装。”

    “夏阳渡口是王百万盐货的主要入陕渠道。他手下有三百多武装护盐队,火铳、快枪齐备,在当地也是不小的势力。”

    章宗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看来这渡口背后,牵着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张网——盐、税、兵、商,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张桂平的盐在合阳推广不顺利,原来根子不在价格,而在盐路;被抵制不在生意本身,而是多年形成的利益网。

    这马家通土匪、贩私盐,看来收拾他一点都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