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雾里藏毒
寻星号犹如一把劈开混沌的黑色巨刃，生硬地切开怒涛崖外的海界。
寻星号，这头由三千根极北铁木和万斤冰晶石打造的战争巨兽，彻底扎进了恶魔之海。
天光在越过界线的那个瞬间，被干干净净地掐断了。
四面八方全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堵死。
这种黑，不是黑夜那种缺乏光线的暗，而是一种带着沉重水汽的墨色。
站在甲板船头，视线最多只能探出三步。
三步之外，连粗壮的主桅杆都只剩下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
海面上没有半点风。
连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艘巨舰全靠着底舱浮空阵提供的推力，在死寂得如同水银般的黑色海面上缓慢滑行。
甲板上站着二十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死士。
他们清一色穿着半覆面的玄铁轻甲，手里端着挂载倒刺的连发冬弩，全神贯注地盯着雾气深处。
这群人全是被毒哑了嗓子的杀胚。
没有指令，他们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得极低，整座甲板安静得只能听到寻星号体受力时发出的“嘎吱”微响。
一切看似平静。
靠左舷站立的一名死士，代号甲三。
他一直保持着端弩平视的姿势。
毫无征兆地，他的右肩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以为是极寒的海风透了甲。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掺杂着黑雾的湿冷空气吸入肺腑，甲三只觉得喉管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顺着血液直冲后脑。
他视线里的黑雾开始变形，那些翻滚的雾气，在他眼里扭曲成了无数张死在冰原上的哈卡人的脸，那些脸张着血盆大口，正无声地嘲笑着他。
甲三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孔微张，握着连弩的双手开始剧烈发抖。
“啪。”
连发冬弩脱手，重重砸在铁木甲板上。
站在他侧后方的同袍察觉到异样。按照军规，执勤时兵器脱手是大忌，那名同袍跨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拍甲三的肩膀，询问情况。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甲三肩甲的瞬间。
甲三猛地转身。
他双眼通红，眼底的毛细血管全部炸裂，整个眼白变成了一片骇人的殷红。原本隐藏在面甲下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没有任何迟疑，他左手一把扣住同袍探过来的手腕，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制式横刀。
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照着同袍的下巴和颈部防线，狠狠撩了上去。
这一刀极快，角度狠辣，完全是战场上同归于尽的杀招。
同袍反应极快。
在被抓住手腕的瞬间，他立刻弓步下沉，另一只手抽出短刃，横在咽喉前格挡。
“当！”
火星四溅。
发疯的甲三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顾虎口撕裂的剧痛，硬生生将同袍震得向后滑退了三尺，靴底在甲板上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三不依不饶，手腕一翻，刀锋改变轨迹，横切对方缺乏护甲保护的侧肋。
就在刀刃即将见血的瞬间。
阴影中探出一只粗壮得犹如树干的手臂。
九黎单手提着那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刑天巨斧，大步跨出。他没有用斧刃，而是精准地用粗大的斧柄，从侧面稳稳卡住了横刀的走势。
“醒醒。”
九黎手腕猛地发力，一百二十斤的巨斧加上他天人境初期的蛮力，直接将甲三连人带刀掀飞。
甲三重重摔在甲板上。
但他不仅没醒，反而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腾，他丢开手里的刀，张开嘴死死咬住自己左臂的精钢护腕。
牙齿崩断，满嘴是血，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地撕咬着那块金属，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甲板上的动静，惊动了主舱。
舱门推开。
雷重光走出来，他没披重甲，身上是一件利落的玄色短打。
他的右手，提着那把长达五尺、宽若门板的纯黑巨剑——太古龙渊。千斤的死重，剑尖拖在铁木甲板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被他用精纯的真气完全托住。
雷重光看了一眼地上发疯的甲三，又扫了一眼周围几个呼吸同样开始变得急促的死士。
不用问，这黑雾里藏着东西。
不是明枪暗箭，而是能直接烂人心智的迷幻毒素。
他提着太古龙渊，大步走到甲板正中央的主桅杆前。
“铛！”
太古龙渊的剑尖，沉重地顿在桅杆下方的甲板缝隙中。
两千斤的重压，加上剑身内部流转的紫黑色雷纹，让整艘船的甲板都跟着颤了一下。一声低沉的龙吟，从剑体内部传出，震得周围的黑雾向外溃散了半尺。
雷重光伸出左手，掌心贴住粗糙的铁木桅杆。
丹田内，远古蛊核规律跳动，霸道至极的紫金雷霆真气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灌入船体内部。
公输般造船时，在船体外壳留下了三道防御阵法，浮空阵主航行，御水阵主防御。
还有一道，专门用来应对深海瘴气的——清心阵。
“起阵。”
雷重光心底暗喝。
船体夹层传来机簧咬合的微响，底舱蓝血晶的元气被雷霆真气强行牵引，顺着甲板上提前刻好的银色阵纹迅速蔓延。
银光在漆黑的甲板上游走，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八卦图形。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罩，从船舷四周升起，光罩顺着船体的轮廓向上延伸，最终在主桅杆的顶端合拢。
将整艘长达百丈的寻星号，严严实实地扣在其中。
光罩成型的瞬间，甲板上那种黏糊糊、让人喘不上气的憋闷感荡然无存。被黑雾压制的空气开始重新流通。
地上发疯的甲三停止了抽搐。
他张大嘴，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水，眼底的殷红迅速褪去，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等他看清自己满嘴的碎牙和咬烂的手腕，以及周围同袍警戒的眼神时，他立刻翻身爬起，单膝跪地，低着头等待军法处置。
“绑了。关进底舱清醒两个时辰，手腕敷药。”雷重光收回左手。
两名死士上前，利索地用麻绳将甲三捆走，送下底舱。
九黎扛着破岳巨斧走过来，抹了一把光头上的冷汗。
“大帅，这雾邪门。不声不响就让人中招。要不是您起阵快，这甲板上非得自相残杀不可。”
雷重光拔起太古龙渊。巨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黑色弧线，抗在肩上。
他看着外面被光罩挡住、不断翻滚的黑雾。
雾气撞在淡蓝色的阵法屏障上，并没有散去，而是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就像是一群无形的虫子，正在啃食光罩的能量。
“邪门的不是雾，是这片海的规矩。”
雷重光语气平静。
恶魔之海不欢迎外人，这黑雾就是第一道天然屏障。
没有防备的凡人船只闯进来，连一炷香都撑不过，全船人就会在幻觉中互相砍杀殆尽，最后连船带人沉入海底。
“这光罩顶不了多久。”
雷重光转头看着九黎。
“通知下去。”
“所有人分成三班，每班只在甲板上执勤半个时辰。时间一到，必须立刻回舱打坐调息，运转内力驱除体内残存的雾气。”
“谁敢仗着修为硬撑，或者隐瞒症状。直接扔下海，别留着害死一船人。”
九黎神色一凛，点头领命，转身去安排死士轮换和调整岗哨。
雷重光独自站在船头。
光罩虽然挡住了毒雾的直接侵蚀，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刚才自己为了激活阵法而留在阵眼里的那一缕雷霆真气，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流失。
这黑雾不仅带毒。
它还在吃阵法的能量。
如果不能解决阵法能量损耗的问题，寻星号根本熬不到海图上标注的深海核心区域。只要阵法一破，毒雾倒灌，这艘船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木棺材。
雷重光看了一眼肩上雷纹闪烁的太古龙渊，转身向底舱的楼梯口走去。
他得去看看那些作为整艘船心脏的蓝血晶，到底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