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帆索松了

    黑水深渊,死寂得让人耳根子发虚。

    寻星号就像一片漂在浓墨里的落叶,在毫无波澜的海面上缓慢推移。

    清心阵那层淡蓝色的光罩虽然隔绝了外面的浓雾,但那种被千万双眼睛在暗中死死盯着的压抑感,却像潮水一样无孔不入。

    在这片被称为“恶魔之海”的禁区,活人的气息简直就是最刺目的诱饵。

    甲板上,那一百名死士表现出了近乎残酷的纪律性。

    这些人以前在北境,是雷重光麾下最锋利的刀。

    他们能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为了埋伏一个哈卡哨所,在雪坑里趴上三天三夜一动不动。

    现在到了海上,虽然他们这辈子可能连澡盆都没出过,但在这种生死一线的环境下,适应得快得惊人。

    刑九,这支死士队伍的头目,此刻正站在前甲板的了望台下。

    他那张被刀疤贯穿的脸在蓝色阵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紧接着,四名负责操控帆索的死士同时发力,脚掌蹬住铁木甲板,脊背弓起,双臂肌肉像绞索一样紧绷。

    “咯吱——咯吱——”

    巨大的滑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沉重的黑麻主帆被一点点调整了角度。

    在这一百个哑巴的配合下,这种精细的活计竟然没有出半点差错。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地方,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或者失误,代价就是全船人一起去喂鱼。

    九黎拎着那把名为“破岳”的百斤重斧,慢腾腾地从船尾走了过来。

    他那双大脚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作为拥有极北雪狼血脉的猛将,他的感官灵敏得有点吓人。

    在这片漆黑的海域,他的眼睛能捕捉到浓雾里一闪而过的怪影,耳朵能听出木板受压时最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走到主桅杆下方,九黎停住了。

    他仰起光头,视线顺着那根粗壮得需要三个成年人合抱的铁木桅杆往上看。

    光罩外,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停地撞击着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发出一阵细微的、类似虫子啃食木头的声音。

    九黎的耳朵动了动,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刑九,过来。”他沉声唤了一句,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浑厚。

    刑九快步走过来,行了个简单的军礼。

    “你听听,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九黎指了指桅杆顶端的横桁处。

    刑九凝神静听,片刻后,他脸色一变。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很虚、很脆的崩断声。就像是一个快要干透的蚕茧,正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撕开。

    那是一根由极北雪麻混着精钢丝编成的承重索。

    造船的时候,林三七特意让人在外面裹了三层防腐的兽油。这种缆绳,在北境用来拉拽攻城车都没断过。

    可现在,在恶魔之海的死气侵蚀下,那些厚重的兽油竟然已经干裂剥落,露出了里面发灰的麻纤维。

    “啪。”

    一声脆响,微弱,却让甲板上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凉了一下。

    一根钢丝崩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钢丝崩开的倒刺在微风中颤动,每断一根,剩下的麻绳就会承受更大的拉力,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悸的呻吟。

    “帆索要脱了!降帆!”九黎反应极快,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死士们动作迅速,负责绞盘的几个人猛地松开卡销,想要强行让主帆坠落。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起了一阵侧风。

    这风来得古怪,带着一股子腥咸味,像是一只从雾里伸出来的大手,猛地推了主帆一把。

    “砰!”

    那根承重索终于撑到了极限,轰然崩断。

    断裂的缆绳末端像是一条发了疯的黑色毒蛇,带着万钧之力,在半空中狂乱飞舞,狠狠地抽向甲板。

    两名正准备调整副帆的死士躲避不及。

    缆绳扫过,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塌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船上刺目。两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船舷上,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

    失去了拉力的主帆,在侧风的吹袭下,开始带着桅杆向左侧疯狂倾斜。

    “嘎啦啦——”

    桅杆底部的固定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这根沉重的铁木要是倒了,不仅会砸烂半边甲板,寻星号的配重就会瞬间失衡。在弱水密布的海域翻船,那就真的连根毛都捞不回来了。

    “都闪开!”

    九黎暴喝。

    他没去管那两名重伤的弟兄,也没去拿他的斧头。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甲板被踩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凌空跃起,在半空中死死抱住了那根还在狂舞的断裂缆绳。

    下坠的重力和桅杆倾斜的巨力,一瞬间全部压在了九黎的双臂上。

    “呃啊——!”

    九黎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他双脚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靴子直接陷入了甲板的凹槽里。他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臂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他这是在用纯粹的肉身蛮力,硬生生地跟那根倾斜的巨木较劲。

    刑九这时候也带人冲了上来。他没去帮九黎拉绳子,因为他知道这种力量的博弈,凡人插不上手。他指挥着十几名死士,从底舱拖出备用的粗壮铁链,动作麻利地绕过桅杆根部。

    他拎起一把重锤,一下接一下地将锁链的挂钩砸进龙骨的预留孔位里。

    “当!当!当!”

    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铁链绷紧。桅杆斜歪的趋势终于止住了。

    九黎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掌心被钢丝拉出了深可见骨的血槽,皮肉翻卷着,有些瘆人。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在裤腿上抹了抹血。

    “这活儿没法干了。”九黎看着那根断裂的麻绳,骂了一句。

    “林三七那个老抠,造船的时候就该全用铁链。”九黎盯着刑九,“把剩下的麻绳全撤了,换成精钢锁链。这地方的空气有毒,麻纤维经不起折腾。”

    刑九点点头,打了个手势,带着人开始重新加固整艘船的帆索系统。

    九黎站在甲板上,看着不远处那两个被抬下去的重伤员,又抬头看了看那层淡蓝色的防护罩。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绳子断了还能接,但这防护罩要是哪天灭了,这海里的东西,可就不是断根骨头就能解决的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提着斧头,往主舱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跟雷重光念叨念叨,这船上的消耗,比他们预想的要凶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