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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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角墨迹微洇,似是被晨露沾湿过。

    赢宴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师父竟早料到他要求援,甚至算准了他抵达的时日。

    她独自去了最险处——宋国后方的邙山,那是传闻中宋军暗藏炼气士的禁地。

    窗外传来小羊稚嫩的咩叫。

    他转身出门,见那只已长壮不少的羊羔正用脑袋轻蹭门框,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问:她去了哪里?

    赢宴蹲下身,揉了揉羊羔耳后卷毛。”她会回来的。”

    这话说给羊听,也说给自己。

    他最后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顶小屋,将信笺仔细收入怀中,转身沿来时的青石路疾步而下。

    风鼓起他的衣袍,林鸟惊飞。

    此刻每刻都珍贵,他必须赶在师父孤身深入前抵达周 ** 营——

    这场仗,不能让她独自面对。

    赢宴的身影如一道疾风掠过廊下,在第三扇门前骤然刹住脚步。

    他伸手欲推,却又顿住,侧身贴近窗棂,借着屋内摇曳的昏黄烛光向内窥去。

    只见越女静静卧于榻上,身形凝定,仿佛一尊失了生气的玉像。

    一股冰冷的后怕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再不犹豫,猛地撞开门扉闯入——

    榻上的越女忽然广袖一拂。

    一股浑厚罡气如无形巨浪迎面拍来。

    赢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门外,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毫不停歇,旋身又冲入屋内。

    第二次袖风扫至,力道更沉。

    赢宴足下失衡,重重跌倒在地。

    他抹去唇边渗出的血丝,咬紧牙关,又一次挣扎起身,迈过门槛。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被震退,他都沉默地折返,仿佛不知疼痛的傀儡。

    直到第十一次,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再度踏入。

    榻上传来压抑的轻咳。

    越女挣扎着侧过脸,声音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谁准你来的?出去。”

    “师父,”

    赢宴仿佛全然忘却了方才十次击打,急步抢到床前,“您怎么了?”

    烛光下,越女的面容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着暗褐血痕,双唇泛着不祥的青紫。

    赢宴心头猛地一揪。

    越女见他近前,袖腕再度抬起,却被他抢先握住手腕。

    “别动内力了,师父,”

    他声音发紧,“再打下去, ** 真要撑不住了。”

    越女漠然不语,左臂又欲抬起。

    “ ** 并非虚言,”

    赢宴急道,“宋国武林盟五千高手,二十万大军围剿,我亦身负重创。”

    越女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抿住,终于垂下手臂,不再动作。

    “让 ** 为您诊脉。”

    赢宴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指尖按上脉门。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脉象虚浮欲绝,气若游丝——这分明是长达四五十日水米未进的濒死之象!全凭一身精深修为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竟是在用最缓慢的方式,将自己熬干。

    悲愤如潮水冲上咽喉。

    他盯着越女空洞望向窗外的双眼,声音嘶哑:“何至于此……您告诉我,何至于此?若真要这般折磨自己,不如先杀了我。

    您动手,然后好好活着,不行吗?”

    越女依旧沉默,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里,仿佛早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家国二字,便当真重逾一切?你心中所念,究竟是黎民冷暖,还是南越宫阙里那醉生梦死的王朝?”

    “我踏平南越,诛的仅是皇族血脉,未曾动百姓分毫,未伤妇孺一人!”

    “我反令千落与金镶玉广施善政,税赋减了十之 ** 。

    你且睁眼看看——如今南越子民,哪个不是安居乐业?”

    赢宴说到此处,胸中激荡,长长吸了口气。

    目光落回榻上——越女师父苍白憔悴的模样,像一根细针扎进心窝里。

    他再不忍多看,转身冲出房门,匆匆打水取米,在灶间熬起一锅白粥。

    从前在山上,她最爱的便是这清粥米香。

    熟悉的温热气息渐渐飘满屋子。

    他盛了一碗,端到床前。

    “师父,用些粥罢。”

    越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身子却仍固执地侧向里壁,仿佛连自己与这世间皆不愿原谅。

    赢宴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好,你既不肯食,不肯谅我,亦不肯谅自己——那当日战场上,你求我放过两万降卒时所说的话,可还作数?”

    “你若执意如此,我现在便传令三军,将这南越国境之内,所有百姓、妇孺、孩童——屠个干净!”

    他袖袍一振,转身便向门外去。

    榻上忽传来一声轻响。

    越女蓦地转过头来,手掌在床沿一拍。

    “回来!阿雨……你若真敢如此,我立时死在你眼前!”

    铿——

    清越的刀鸣自身后响起。

    赢宴心头骤紧,猛地折返,只见越女右手握着一柄短刃,刀尖已抵在心口衣襟。

    “我如今……是真看不透你了。”

    他声音发颤,“师父,你可是觉得我赢宴此生尽在欺瞒?旁的或许有假,唯独待你的心意,半分不虚。

    我对天起誓——你把刀放下,好不好?”

    他上前握住她执刀的手,想将那利刃取下,她却攥得极紧。

    虽已气力衰微,可那陆地神仙大圆满的修为仍在,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刀柄,任他如何也夺不走。

    “好……好。”

    赢宴忽然笑了,眼底却一片赤红,“你要见血,我陪你。

    今日便让师父看看,阿雨这颗心——究竟是真是假。”

    他是真的慌了,也真的痴了。

    眼见越女憔悴至此,种种激烈心绪冲垮理智,竟生出这般疯魔的念头来。

    赢宴猛地抄起桌案上的绣春刀,刀锋一转便朝自己腕间划去。

    他挥手扫开那碗盛着小米粥的瓷碗,粥水泼洒一地。

    他将空碗端正摆在越女眼前,随即把淌血的手腕悬于碗口之上。

    血珠开始坠落。

    一滴,又一滴。

    殷红的血接连不断地滴入碗底,在寂静中敲出清晰的回响。

    越女骤然睁开了眼睛。

    血滴越来越密,渐渐连成细流。

    碗中的血色不断漫涨,几乎要淹过碗腰时,越女眼中的泪水轰然决堤。

    她松开了始终紧握的短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手在赢宴腕间脉门处轻轻一按。

    血流止住了。

    赢宴俯身,双臂一把将越女从榻上捞起,紧紧拥入怀中。

    越女终于放声痛哭,哭声由低抑转为奔涌,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不要你陪我死……”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你的命何等贵重……你是周国的锦衣卫之首,是统领千军的大将军……我不过是个牧羊女,你何必……”

    “什么指挥使,什么将军,都是虚名。”

    赢宴打断她,声音沉而稳,“我赢宴此生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越女的徒弟。

    天下之大,无数人跪伏在我脚下,无数头颅自我刀下滚落。

    可我敬重的唯有你一人,我认的师父,也唯有你一个。”

    “阿雨,”

    越女抬起泪眼,望进他眼底,“你老实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在骗我?我要听真话。”

    “我喜欢你。”

    他答得毫无迟疑,字字如钉,“我发誓,我就是喜欢你。

    若你方才没有止住我的血,我便让它流尽,死在你眼前。”

    越女用衣袖拭去眼泪,苍白的唇微微颤动。

    赢宴看得心头一揪,低头在她额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他抱起越女,一脚踹开房门,踏入夜色。

    立于月灵峰之巅,俯瞰脚下沉睡的南越城,他提气开声,浑厚的声音如同滚雷般荡开——

    “我赢宴在此立誓!我心悦我师父越女,此心天地可鉴!我疼她,爱她,若这份情意有半分虚假,便叫我天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

    “够了,别说了。”

    越女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何必发这样重的誓……我信你了。”

    听见她语气转软,赢宴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

    “阿雨,”

    越女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去替我盛碗粥吧……我有些饿了。”

    “行,师父您稍坐片刻。”

    赢宴连声应着,转身便往灶间去,“粥是现成的,一直温在灶上,我还备了几样清淡小菜。”

    不多时,石桌上已摆开两碗热气袅袅的米粥,三碟素净小菜,又添了一盘切得极薄的五香牛肉与羊肉片。

    越女执起竹筷,动作迟缓地夹起一点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她许久未曾进食,每一口都咽得极慢。

    赢宴挨着她身侧坐下,时而用绢帕轻拭她唇角,时而掌心缓抚她单薄的背脊。”慢些吃,空乏了这些时日,急不得。”

    他声音低柔,却掺着几分后怕的轻责,“若我这次没寻来,你莫非真要在这峰顶将自己熬干了?难道存心要我将来某日冲上月凌峰,见着……”

    他喉头一哽,没再说下去。

    “怨谁?”

    越女抬眼看他,眸中水光微漾,“我这一生未曾与男子有过牵绊,唯独对你……动了心念,你却欺我,连我的故国也倾覆了。”

    “何来倾覆?”

    赢宴引她望向山下,“师父你看那南越城,此时万家炊烟,长街灯影如昼,夜虽深了,门户不闭,百姓游赏宴乐一如往常,岂不比从前更添生机?我拆了那吸食民脂民膏的宫阙,除去盘剥百姓的蛀虫,如今他们日子反倒松快丰足。

    你瞧,哪一张脸上不是笑意?”

    越女默默望着远处阑珊灯火,就着碗沿啜了一口温粥,若有所思。

    ……

    她身子清减得厉害,才用了小半碗粥,便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赢宴听得心头发紧,忙将手掌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气。”才一个月光景,竟消瘦至此。”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这回无论如何,我得带你走。”

    “我……不愿去。”

    “为何?”

    “早听闻,你在周国已有数位红颜相伴。”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