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不是人

    老刘出院那天,赵和平把他从县医院背回来。

    他坐在轮椅上,左腿从膝盖以下空了一截。

    裤腿用别针别起来,风一吹空荡荡的。

    韩大江组织人在团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硝烟味混着雪化后的土腥气,在冷风里散不开。

    老刘坐在轮椅上,眼眶红红的。

    “谢谢团长,谢谢大家。”

    翠芬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推手,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团里人都说老刘变了。

    他以前喝了酒就打翠芬,打得很狠,隔壁邻居都听得见。

    有一次翠芬被打得跑出来,光着脚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不敢回去。

    老刘追出来,拎着酒瓶子,骂骂咧咧的。

    是陆寒州路过,把他拎回了屋。

    第二天老刘酒醒了,又跪在翠芬面前哭。

    “我不是人。”

    翠芬每次都原谅他。

    “你改了就好。”

    这次截肢后,酒是喝不了了,医生说他再喝肝就废了。

    老刘像是真的变了。

    他每天坐在轮椅上给翠芬洗脚,把她的脚按进温水里。

    低着头搓,搓得很认真。

    他帮翠芬梳头,手笨,梳齿扯到头发,翠芬嘶了一声,他赶紧松手。

    “弄疼你了?”

    翠芬摇摇头,他这才放松下来。

    他给翠芬喂饭,一勺一勺地喂,勺子送到嘴边还吹了吹。

    团里人去看老刘,回来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赵和平说:“老刘哥现在对嫂子可好了,比亲儿子还孝顺。”

    有人接了句:“人家是两口子,什么亲儿子。”

    赵和平嘿嘿笑了两声。

    王大姐也说:“人呐,不到生死关头不知道什么最重要。老刘这次命都差点没了,知道疼媳妇了。”

    南软听了,没说什么。

    那天下午,南软去卫生所拿药,手指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需要换药膏。

    顾曼丽调走之后,卫生所换了个姓孙的男医生。

    话不多,戴副眼镜。

    南软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人,等了一会儿,没见医生回来。

    她站在走廊里,听见那头有脚步声,像是从病房传出来的。

    她走过去,看见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翠芬。

    她坐在那儿,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脚搁在地上。

    袖子卷起来,胳膊上露出青一块紫一块。

    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新伤叠着旧伤。

    南软站在走廊拐角,翠芬没看见她。

    翠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用手摸了摸那块青紫。

    她摸完了,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转身要走,看见了南软。

    翠芬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

    先是慌张,然后是怕,最后是来不及展开就收回去的笑容。

    “南软,你来看病?”翠芬的声音很小。

    “嗯,换药。”南软看着她,“嫂子,你胳膊怎么了?”

    翠芬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

    “没怎么,不小心碰的。”

    “碰的?碰的怎么青成这样?”

    翠芬低下头,不说话了。

    南软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袖子轻轻掀开。

    胳膊上的淤青不止一处,小臂上有几块。

    上臂内侧也有,皮肤皱巴巴的。

    有的地方结了痂,痂还没掉。

    南软看着那些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嫂子,是老刘打的?”南软问。

    翠芬把袖子放下来,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故意的。他喝了酒控制不住,现在不喝了,他改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嘴角挂着笑。

    那笑容像贴在墙上的画。

    “他对我真的好,你没看见,他每天给我洗脚,帮我梳头,喂我吃饭……”

    “嫂子,”南软打断她,“他以前也这样。打完你,第二天跪着求你原谅。过几天又打。”

    翠芬的笑僵在脸上,停了几秒,又继续笑。

    但这次笑得更淡了,像纸上的画被水泡过的颜色。

    “这次不一样,他腿没了,他改了。”

    她松开南软的手,转身走了。

    南软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步子不大,脚在地上拖着,似乎走得很累。

    ……

    南软想了几天,还是去找了韩大江。

    她站在团部门口,敲了敲门,韩大江在里面喊了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韩大江正在看文件。

    “团长,我跟您反映个事。”南软说。

    “什么事?”韩大江抬起头。

    “老刘又打翠芬了。”

    韩大江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

    “你听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她胳膊上全是淤青,新伤旧伤都有。”

    韩大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老刘现在腿没了,截肢对他打击很大,心情不好,难免……”

    “团长,他腿没了是他自己的事,跟他打翠芬有什么关系?”

    南软的声音大了一点。

    韩大江看了她一眼,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掐灭了烟说。

    “我知道了。”

    南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第二天,韩大江去找老刘谈话。

    他到老刘家门口没进去,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老刘,你出来一下。”

    老刘坐着轮椅出来,看见韩大江,愣了一下,叫了声“团长”。

    韩大江开门见山:“我听说你又打翠芬了。”

    老刘的脸色变了,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

    “团长,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用袖子擦。

    “我改,我一定改。医生说我的肝不行了,再喝酒命都保不住。我不会再打了,团长你信我。”

    他哭得很伤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哑了。

    韩大江站在门口,看着他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行了,别哭了。”

    老刘擦了擦眼泪,又说了好几遍“我改”。

    韩大江这才走了。

    ……

    老刘回来之后,关上门。

    翠芬在屋里给他洗衣服,蹲在地上搓。

    老刘把门关上,没说话。

    翠芬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溅起水花。

    接下来三天,翠芬没出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