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亲她一下

    第三天,南软端着一碗饺子出门。

    饺子是王大姐包的,白菜猪肉馅,说给老刘嫂子尝尝。

    南软端到老刘家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翠芬站在门后,脸上围着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下面有青黑,像大熊猫似的。

    “嫂子,王大姐包的饺子,给你尝尝。”

    南软把碗递过去。

    翠芬伸出手来接,手伸出来的时候,袖子往下滑,手腕上有一圈红痕,像被绳子勒的。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嫂子,你脸上的围巾——”

    “屋里冷,戴着暖和。”

    翠芬没等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很旧,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翠芬第二天出门了,脸上的围巾摘了,脖子上干干净净的。

    她见了人还笑,说老刘现在可好了,天天给她洗脚梳头。

    团里人听了都点头,王大姐说:“老刘是真改了。”

    南软没说什么。

    但南软注意到,老刘家的窗户,到了晚上有时候会亮着灯,很晚才灭。

    她路过的时候,闻见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一丝酒味。

    很淡,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围巾,她把围巾攥紧,走了。

    ……

    老刘晚上坐在床上给翠芬道歉。

    熄灯了,他坐在黑暗里说。

    “翠芬,今天我又说气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翠芬躺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翠芬起来,脸上又有了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嘴角,露出几颗白牙。

    但南软看着总觉得哪儿不对。

    像墙上贴的画,你明知它是假的,但远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大姐说翠芬最近气色好多了。

    南软说了声“嗯”,低头踩缝纫机,嗒嗒嗒的。

    针脚走得密,线绷得直。

    但她的心里,像有一根针断了,扎在肉里,看不见,但哪哪都不自在。

    ……

    团里有一对夫妻生了一对龙凤胎。

    丈夫叫张德胜,开荒突击队的,膀大腰圆,嗓门大。

    媳妇叫刘桂兰,被服组的,跟南软一个屋待过,话少,干活利索。

    孩子半夜出生,接生婆是王大姐。

    第二天一早,王大姐逢人就说。

    “龙凤胎,一男一女,龙凤呈祥,好兆头!”

    消息传遍了整个兵团。

    韩大江听说了,说是好事,团里得去看看。

    他让人去供销社买了红糖、鸡蛋、两尺红布,带着几个人去贺喜。

    南软也跟着去了。

    王大姐拉着她说。

    “你去看看,那俩孩子可招人疼了。”

    南软本来不想去。

    她跟刘桂兰不算熟,但架不住王大姐热情,就跟着去了。

    张德胜家挤了一屋子人。

    炕上铺着新褥子,刘桂兰靠在被子上,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梢,裹着两床小被子。

    一床是新的,红花绿叶,厚实软和。

    另一床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

    男孩裹着新被子,女孩裹着旧被子。

    韩大江第一个进门,把红糖和鸡蛋放在桌上,红布展开,抖了抖,搭在炕沿上。

    “老张,恭喜恭喜,龙凤胎,你有福气。”

    张德胜笑得合不拢嘴,搓着手说:“谢谢团长。”

    韩大江走到炕边,弯腰看了看两个孩子。

    他把男孩抱了起来,托在臂弯里,颠了颠。

    “这小子,沉甸甸的,将来有出息。”

    男孩被弄醒了,哇哇哭了两声,韩大江赶紧拍了拍,又笑了。

    张德胜的娘,大家都叫她张婆子。

    她端着一碗红糖水从灶房出来,笑呵呵的。

    “团长,您说得对,这小子将来准是个好劳力。”

    她把红糖水递给韩大江。

    韩大江说:“给产妇喝。”

    张婆子说:“她等会儿再喝,您先尝尝。”

    韩大江没接,把男孩放回炕上。

    张婆子端着碗走到炕边,把男孩抱起来。

    “大孙,来,喝糖水,甜着呢。”

    男孩被抱起来又醒了,哭了两声,嘴碰到碗边,不哭了,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女孩在旁边也哭了。

    她的嘴一张一合,一直没停,像小猫叫。

    没人看她。

    张婆子喂完了男孩,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身去灶房端饭。

    刘桂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女孩的被子蹬开了,露出小脚丫,脚趾头冻得发紫。

    她走过去把被子盖好。

    女孩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哑。

    她看了周围的人一眼,没人动。

    她弯腰把女孩抱了起来。

    女孩很轻,她捧在怀里,像捧着一团棉花。

    女孩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

    南软把女孩贴在胸口,轻轻地晃了晃。

    女孩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没停。

    她走到桌边,拿起碗,碗里还剩一点红糖水。

    她用筷子蘸了一点,滴在女孩嘴唇上。

    女孩的嘴动了动,舔了舔,不哭了。

    张婆子从灶房出来,看见南软在喂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南软,你别管她,丫头片子,饿不死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南软没接话。

    她把女孩放回炕上,掖好被子,低头在女孩额头上亲了一下。

    女孩的额头很小,她的嘴唇碰上去,凉凉软软的。

    “南软,你干啥?”张婆子的声音有点尖。

    “亲她一下。”南软直起身,看着张婆子,“女孩子真是软乎乎的。”

    张婆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人看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扭过脸。

    韩大江咳嗽了一声,说:“走了走了,别耽误产妇休息。”

    他带着人出了门。

    南软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刘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刘桂兰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谢谢,但没出声。

    南软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