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局中局,请陛下自断一臂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半截脸。

    万府角门外,一匹快马踩着泥雪冲了出去,马背上的京兆尹衙差将怀中裹着火漆的折子夹紧,鞭子抽得脆响,一路打马往皇城方向狂奔。

    折子封面落着三行朱红小字,第一行写的就是兵部侍郎李崇义。

    折子送进宫门的时候,更鼓刚敲过亥时三刻。

    小海子跪在御书房门槛外头,手里的折子被夜风吹得直抖。

    “进。”

    一个字从里面丢出来,小海子膝行入内,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

    “陛下,京兆尹王大人连夜呈上急折,朱雀桥出了大案。”

    皇帝靠在龙椅上,御案边搁着半碗黑乎乎的药,面上的蜡黄比白日更深了一层。

    他接过折子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第一行。

    翻页。

    第二页贴着一面拓印下来的黑色令旗图样,底下京兆尹亲笔批了八个字:兵部侍郎,私调甲士。

    接着是黑衣人周彪的供词,按了手印画了押。

    皇帝将折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完抓起御案上那碗药连碗带汤摔在地上。

    碎瓷片滑出老远,黑色药汁溅了半面墙。

    “蠢货!”

    小海子额头贴着地砖,身子缩成一团。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御案一脚踢翻脚边的锦墩。

    “朕让他夹着尾巴做人,他倒好,在天子脚下调三千私兵围杀皇商迎亲队伍!”

    他弯腰捞起地上的折子,手指戳着上面的字。

    “段怀远就站在桥上看着!满城百姓在两边站着!他李崇义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了?”

    小海子哆嗦着嘴皮子。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周彪是谁的人?”

    皇帝踱了两步停在窗前,背对着小海子。

    “回陛下,周彪是李崇义的远房表弟,挂着京郊巡防营副统领的衔。”

    “巡防营归兵部节制,他一个降了职的侍郎,拿什么调甲士?”

    小海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茬。

    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前,用指头弹了弹那份展开的折子。

    “供词写了什么?”

    “周彪招供,是李崇义以旧日情分说动他起兵,许诺事成后助他升任统领。”

    “粮草军械呢?”

    “说是李崇义在京郊私设营帐中自行筹备。”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朕养了他十几年,他拿私兵来回报朕?”

    他从袖中捏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了,脸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降到冰点。

    “传他进宫,现在,把人给朕提过来!”

    小海子爬着退出门槛,一溜烟跑没了影。

    城西李宅的书房灯亮了一整夜。

    李崇义坐在太师椅上,桌面铺着一封从朱雀桥方向快马送回的密信。

    一行字。

    周彪全军覆没,无一脱身。

    他拿信的手抖了三下,将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看了一遍。

    字迹是副官的,右角按着暗记,做不了假。

    这些甲士,攒了五年的底牌,一夜之间全折在朱雀桥上了。

    调兵令盖着他的私印,周彪的供词已经进了京兆尹衙门。

    李崇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喷出一口血来,红彤彤洒在密信和书案上。

    烛火跳了两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马蹄声。

    “李大人!宫里传旨,命您即刻入宫面圣!”

    李崇义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撑着书案站起来,两条腿打弯了三次才站稳,伸手将桌上那封沾满血的密信丢进了烛台的火苗上。

    火舌一卷,纸灰飘散。

    段王府暖阁里,圆圆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小金子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个馅都露了。

    苏红靠在门边值夜,段怀远坐在圆圆对面,手里翻着陈虎送来的战果清册。

    圆圆啃了一口包子,鼻头忽然抽动了两下。

    【嘻嘻!爹爹快看,大老鼠要开始啃自己的爪子了!那个坏兵部肯定要被砍头啦!】

    段怀远翻册子的手顿了一瞬。

    圆圆又咬了一大口肉馅,满嘴流油嚼得啧啧响。

    【宫里好大一股臭火气哟!大老鼠气得把桌子都掀啦!哈哈哈,活该活该!】

    “爹爹,圆圆还要一个。”

    段怀远从笼屉里夹了个包子放到她手里。

    “吃慢点。”

    “小金子在抢!”

    圆圆指着正用爪子扒第二个包子的奶豹。

    段怀远伸手按住小金子脑袋,将它拎到旁边垫子上。

    小金子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四脚朝天躺着,不动弹了。

    圆圆吃完手里的包子打了个奶嗝,眼皮子开始打架。

    “爹爹,坏兵部被砍了脑袋之后,大老鼠会不会害怕呀?”

    段怀远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会。”

    “害怕了会跑吗?”

    “不会,他没地方跑。”

    圆圆歪着小脑袋想了想。

    “那他会把坏兵部推出去挡灾,自己躲在龙椅后面装好人吗?”

    段怀远看了她一眼。

    “谁教你的?”

    “圆圆自己想的呀!”

    圆圆拍了拍小胸脯。

    “坏蛋都这样,娘亲讲故事也是这么说的!”

    段怀远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越过暖阁窗棂,落在北方漆黑的天际线上。

    半晌,他低声回了一句。

    “还不够。”

    暖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段青南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铁甲上挂着冰碴,寒铁玄枪提在手里没入鞘。

    他迈进门槛,瞥见圆圆已经靠着软枕打了个哈欠,便将声音放轻了。

    “父王,京兆尹的折子进宫了。”

    段怀远点头。

    段青南握了握枪杆。

    “儿臣请命,趁李崇义根基已断,乘胜追击,将他在京畿剩余的暗桩全部拔掉。”

    段怀远抬起手来,按住了那杆寒铁玄枪的枪头。

    “不急,先坐。”

    段青南收枪入鞘,在圆圆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段怀远合上清册搁在桌面,看着长子。

    “围师必阙,听过没有?”

    段青南想了想。

    “围城时留一面让敌人逃,不把人往绝路上逼。”

    段怀远摇头。

    “只对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留缺口的目的,是让被围的人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有了退路,他就不会拼命。”

    “不拼命,才好收拾。”

    段青南皱眉。

    “可李崇义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趁现在动手,难道等他喘过气来?”

    “你以为今晚的猎物是李崇义?”

    段怀远转身看他。

    段青南抬头。

    段怀远将圆圆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声音低了三分。

    “今晚真正入了套的,是坐在御座上那位。”

    “李崇义私调甲士,铁证如山,折子在龙案上摆着,满朝文武明日全会知道。”

    “他不处置,就是纵容叛臣。”

    “处置了,等于自己砍断自己伸在宫外最后一只手。”

    “你猜,御座上的那位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