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死无对证天牢尽

    段怀远将手搁在窗沿上。

    “他没得选,只能亲自动刀。”

    段青南一下子明白了。

    “父王要让陛下自己杀了李崇义?”

    “不用我们逼,他自己会动手。”

    段怀远看了一眼睡熟的圆圆,声音更低了。

    “李崇义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活一天,那位就多睡不安稳一天。”

    “我们不必追击。”

    “等着就行。”

    段青南攥了攥拳头,半晌点了头。

    “儿臣明白了。”

    “去歇着吧,明日朝堂上有好戏看。”

    段怀远收回目光。

    圆圆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抱着小金子嘟囔了一句梦话。

    “圆圆的蟹黄包……不给你吃……”

    段怀远弯腰将被角又掖了一道。

    子时过半,李崇义被两个太监架进了御书房。

    他的膝盖磕在门槛上差点栽了个跟头,开裂的嘴角还挂着擦不干净的血渍,跪在御案前的时候,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折子和供词。

    “朕给过你机会。”

    李崇义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臣,臣是受人蒙蔽……”

    “蒙蔽?”

    皇帝将折子丢到他面前。

    “周彪是你表弟,三千甲士你养的,调兵令盖你的印,你告诉朕,谁蒙蔽了你?”

    李崇义趴在地上,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看他抖了一会儿,声音降了下去。

    “朕给你选。”

    他从御案抽屉里取出一面调兵令,搁在桌面上。

    “你认了这桩罪,一个人扛下来,李家上下可以保全。”

    李崇义的脑袋在地砖上磕了两声。

    “陛下饶命!臣有八十岁老母……”

    “你认罪伏法,老母不必连坐。”

    皇帝的声音冷到骨头里。

    “你要是不肯,就连你那八十岁的老母一道办。”

    “私蓄甲士,图谋不轨,按大楚律,满门抄斩。”

    磕头的声音停了。

    李崇义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好长一阵,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

    “……臣,领旨。”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拖了出去,脚在门槛上又绊了一下,这回没站起来。

    天牢的铁门在他身后落下重锁。

    李崇义靠着冰冷的石墙坐在潮湿的稻草上,盯着头顶一方巴掌大的天窗看了很久。

    窗外露出一颗星。

    他笑了一声。

    没有声响。

    天亮的时候,狱卒端着饭盆推开牢门,看见李崇义歪倒在墙角,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舌头咬断了大半截。

    兵部侍郎李崇义,畏罪自尽于天牢。

    消息在早朝前传进了六部衙门,兵部上下大换血,三十余名与李崇义有牵连的官员被停职待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低着头,没一个人敢多看龙椅上那位一眼。

    段怀远站在武将首列,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圆圆在暖阁里刚醒,捧着一碗热粥,小金子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

    “苏红姐姐,爹爹呢?”

    “王爷上朝去了,吩咐小姐先吃早饭。”

    圆圆吸溜了一口粥,忽然歪头。

    【那个坏兵部没了,宫里的臭味少了一点点呢。】

    她又喝了一口。

    【可是大老鼠身上的死气比昨天又浓了一丢丢,好臭好臭。】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照进内殿。

    纯贵妃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药瓶。

    瓶底只剩了一颗药丸在里面滚来滚去。

    最后一颗了。

    她将瓶子倒扣在掌心,那颗黑色的药丸滚了出来。

    盯着看了很久。

    吞了。

    苦涩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在嘴里散开,五脏六腑先是一阵滚烫的躁意,接着变成透心的空。

    这种空她太熟悉了。

    撑不过半天,浑身就会开始发痒,接着是骨头里往外钻的酸胀,再接着是止不住的颤和冷汗。

    她攥着空瓶子,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

    眼角多了两道细纹,颧骨上的皮肤暗了一层,原本饱满的面颊开始往下坠。

    “秋棠。”

    “奴婢在。”

    “李崇义死了,通往灵渊城的那条线还在吗?”

    秋棠跪在门边。

    “回娘娘,李家暗桩全被收缴,那条线已经断了。”

    纯贵妃将手里的空药瓶朝铜镜砸了过去。

    瓶子碎了。

    铜镜被砸歪了半寸,映出她扭曲的半张脸。

    她双手撑着梳妆台,肩膀不住地抖,嗓子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胭脂盒被震落在地上,红色粉末洒了一片。

    秋棠跪在原地没敢抬头。

    纯贵妃的指甲扣着桌沿陷进红木里头,蔻丹碎了两片。

    她盯着铜镜里那张正在老去的脸,声音哑得变了调。

    “既然清火草被那丫头吃了!那我就吃掉那个丫头!”

    ……

    偏殿的木榻上,段明月裹在锦被里打颤。

    她的皮肤烧得通红,额角的汗几乎没停过,整个人缜缩成一团,指甲已经抠破了被角。

    她能感觉到身体每一处在尖叫,五脏六腑像被人用蚀骨的刀在刮。

    大殿里传来纯贵妃尖锐的笑声,那声音穿过墙壁直扎进她的脑髓。

    段明月撑起身体,赤足踩过冷瓷砖,向偏殿外爬去。

    她的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步都要硬生生拗起膝盖。走到回廊时,她已经喘得像被淹过的鱼,嘴里溅出血沫。

    御书房的值班太监还是那个小海子。

    见段明月这副模样,他皱了皱眉,却没拦。

    皇帝坐在御案边,手指在奏折上敲着节拍。

    段明月跪地的姿态比前几回更加狼狈,整个人摇摇欲坠。

    “陛下。”

    嗓子里挤出的声音沙得像被火烤过。

    “臣妾……有事。”

    皇帝抬眼瞥了她一下,没出声。

    段明月咬紧牙关,硬生生挺起胸膛。

    “段王府已然异心。”

    皇帝的手指在奏折上顿了一下。

    “臣妾听闻陛下打算给那个孩子入族谱,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皇帝放下笔。

    段明月的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担心段怀远利用那个孩子夺龙气。”

    “……”

    “当今圣上身体微恙,若让那个孩子继续在段王府养着,只怕日后……”

    她停了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只怕到时候陛下再想收拾也来不及了。”

    皇帝的目光从奏折移开,落在段明月脸上。

    片刻后,他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调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