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寻芳阁

    一路往东,阳光渐暖,女灵在外换了一身头戴白纱斗笠的装扮,立志向寻芳楼而去。

    寻芳楼乃是一处妖市,即便经历战乱,此处仍有秩有序在一处海岸屹立,天穹高璇时,此处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夜幕时分,这里街道悄然人人自危。

    此处是妖族贩卖消息的情报网,只要等价交换,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找不到的人,女灵几百年前来此,曾探寻过白雪岚的讯息。

    几百年未见,此处尤胜从前更加繁华。

    两岸隔海,海水拍打石礁,又哗啦啦退下,海上乘船入寻芳楼的人很多,也有人摸索铁链前进,各显神通。

    若想在寻芳阁做买卖,那便必须淌过这赤海,才算入了门。

    女灵行为低调,同初次来一样,与一些路人一道乘船而去。

    船上多是瘦弱枯槁的老者,唯有一二壮汉脸上布满沧桑,寻芳楼,那是欲海情天,完成一切愿望,同扶桑阁不同,寻芳楼的代价,并非常人能付。

    代价之所以昂贵,源于人心渴求的强烈,你愈发想得到,代价便愈发沉重,直到成了执念,身心亦会交付出去。

    女灵带上了足够的代价,她想不出有谁能帮她联结千部,再创妖族,寻得一位良主辅佐。

    “厄妖再上,保佑我此行顺畅,鲸吞兽不要出现,保佑大家不会被赤水吃掉!”

    所谓的鲸吞兽,常年游于赤水中,是寻芳楼楼主豢养的灵宠,赤水滚烫,若是被溅到身上,轻则烫伤皮肤,重则烧伤骨血无法医治,而鲸吞兽顽劣,常出水掀翻船只,将整船人甩入海里。

    来人祈祷并无道理,女灵倒不以为意,灵兽顽劣,以掀船为乐,祸害人命,哪里是顽劣,分明阴损。

    女灵注视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心开始掉在嗓子眼里,虽然楼里的规矩是,只有到寻芳阁才有机会完愿,但见着这么多人前仆后继,这赤水之下,怕是白骨嶙峋,尸山血海。

    乱世之下,欲求不满者,方剑走偏锋,信奉鬼神迷信,才到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众人只听见一声嗷叫,巨大的海蓝色的鲸吞兽探出海面,将一座船顶了起来,眼见船上的人开始呼救呐喊,女灵便坐不住了,袖中扬出白襟,将船连着船上的人一并套住,悬在了铁链上,这才不至于让一船的人跌入海里。

    鲸吞兽友友地在水里打转,女灵三两步走上船头,朝水里大喊:“孽畜,休得伤人性命!”

    鲸吞兽这才有呀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女灵这才将白柒收起,缓缓将船放回海面,自身则重新坐回甲板上。

    待众人齐齐上岸,前方一位撑着红色油纸伞的黑衣女人手中端着一盘石头向他们缓缓走来。

    “这位姑娘,留步。”黑衣女人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拦住了女灵的去路。

    女辞虽不知她的姓名,但眼前的美人美艳精绝世间罕见,她赔笑着擒住了女灵的衣裳,将她从人流中拉出。几百年前她来此处时,并非此人接待,但女灵熟悉此处的规矩,断不会轻易引起众人注意,任由她将自己拉离。

    “有何贵干?”女灵警惕地环视四周,只见几十个妖卫渐渐向她靠拢。

    “城主有令,今日谁都可以进这寻芳楼,只有你你不得入内。”她笑盈盈地奉承着。

    女灵不敢置信,“理由呢?”

    女子轻轻抿笑着,“姑娘,您也别为难我们这些办事的,上头颁发的令,我们哪里晓得。”

    女灵抬头看着阴云密布的楼宇,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话说不出口,“寻芳阁的规矩,只要过赤水便能入城,他们皆能入,唯独我进不得,是何道理?”

    那女子轻轻点头,“客人,我明白您的不解,但规矩是死的,也能因人而异的不是?至于您为何不能同他们一样入城,想必你也知道其中缘故,我便不轻易点破了。”

    女灵蹙眉,见她身边皆是颔首低眉的奴仆,也没个话事人,便大声嚷嚷:“来者皆是客,等价交易,我也付得起代价,寻芳阁便是这样做生意的?”

    “姑娘,可别耽误我们寻芳阁做生意,您呐,等时机到了再来吧!”说罢,他们便要逐客。

    女灵眼神犀利,警示眼前的姑娘,她顿时被吓了个哆嗦,“姑娘您法力高强,何必吓唬人,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这歪风邪气终究还是流入了寻芳阁,是谁下的命令,让他提头来见我!”女灵一声大喊,声音便传达了整个寻芳阁,鸟雀惊起,遍布喧闹。

    女灵见眼前的明艳美人被吓得瑟缩在一旁,也不忍再给她们施压,手中变化出一柄长剑,锋芒如风,游走剑身,周遭的空气顿时缩紧起来,寒冰附着在四面栏杆上。

    “你不认得我便罢,此剑是神器,名为冷绯,你将此剑承上,那人自会来见我!”

    女子战战兢兢接过冷绯剑,吓一哆嗦,顿时被此剑的重量吓到,此剑剑身看似扁平轻快,其重确有三十斤有余,拿起它都需力气,更何况将用它舞剑比试,更是费劲,而女灵却能单手提起,比划着剑身。

    女灵不欲惊扰众妖,乱了此间秩序,便遣散诸妖各去忙活,独倚一盏油灯之下,遥遥凝望琼楼玉宇。

    转瞬之间,城内奔出数十妖众,沿路遍撒繁花,簇拥一顶朱红大轿,声势张扬而来。

    随行侍者扬声喝道:“阁主驾临!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女灵抬眸,望见车马招摇而过,面上无半分波澜,移步上前,直拦在轿前。

    “前方何人,还不速速退避!”

    女灵置若罔闻,步履未歇,径直向前。

    侍者见状,急令左右侍从上前拉扯,女灵袖间凝咒,一瞬便将众人定在原地,缓步至轿前,沉声发问:“轿中便是新任寻芳阁主?那道禁我入阁的法令,可是你所颁?好大的排场。”

    女灵眸中尽是轻鄙,冷嗤道:“缩在轿中不敢现身,倒似远嫁和亲的金枝玉叶一般。”

    言罢她抬手施术,骤起一阵狂风,将轿帘尽数掀起,轿中人容貌尽收眼底。

    那男子长发松散,斜倚榻上,一条长腿随意翘起,一手支着身侧茶案,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姑娘面上覆着轻纱,不也是不肯以真容示人?既已得见本阁,何不也揭去面纱一观?”

    语落他轻抬玉手,一道术法直朝女灵面门而去,却被她运功轻易弹开。

    “我此番前来乃是议事交易,扶桑阁自有规矩,客人可掩去容貌。阁主统辖一阁,莫非连别家规制也要插手?”

    男子低低嗤笑,慢条斯理执盏饮茶:“倒是记起有这一条规矩,不过一时心痒,只想一睹姑娘芳容,姑娘莫要介怀。”

    女灵心头羞恼,眉目微凛:“行事这般轻浮,阁中条规尚且记不周全,既难当阁主之任,不如禅位于贤,世间自有勤勉持重、心思明晰之人可担此位。”

    男子轻摇白羽扇,将轿帘尽数撩开,笑意散漫:“姑娘若有心仪人选,不妨说来让我瞧瞧,真有合适之人,我乐得卸去重担,落一身清闲。”

    女灵面露不耐,翻了记白眼,语气冷淡:“实在不解前任阁主何等清明审慎,临终传位,怎会做出这般糊涂决断。”

    男子放声长笑:“谁又知晓,许是他晚年昏聩了。”

    女灵不愿再与他虚耗口舌,旋身翻上白马,冷声发问:“你可知我是谁?”

    男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随口反问:“我该认得姑娘?莫不是专程来取我性命的?”

    女灵扬鞭勒马,调转坐骑往城中行去,竟连他那顶朱红轿辇一并引走。

    “那道不许我踏入寻芳阁的死令,可是你下的?”

    “原是一场误会,姑娘早说乃是虢老故人,我早遣天马列队相迎了。”

    “误会?不过是城主贪利,不愿做我这笔生意罢了。”

    男子淡淡一语带过:“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二人并骑入寻芳阁,沿路落英纷飞,一路引至新建高楼。

    满堂妖众目光齐聚,女灵径直登至三楼高堂。

    分宾主落座后,男子吩咐下人奉茶,不知何时掌中多了两枚文玩核桃,指尖缓缓摩挲把玩。

    “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登门问人名讳,当先自报家门,此乃礼数。”

    男子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笑意:“在下姓松,单名一个谦字,恰如名中一字,素来谦冲有礼。”

    女灵微微颔首,淡淡自报:“扶桑阁主,女灵。”

    松谦眼中讶然:“方才见姑娘周身仙气缭绕,想来并非我妖界中人,原来是声名远扬的扶桑阁主!你我各掌一方阁务,竟能在此相逢,真是万年难逢的机缘。”

    “我亦未曾料到,与寻芳阁主初见,竟是这般光景。”

    “扶桑阁主日理万机,神通盖世,何以专程闯我这方寸之地?”

    “此事关乎整个妖界安危,需寻芳阁倾力相助,我确有要事与阁主商议。”

    松谦仰面倚卧,姿态闲散,随手自身侧取过一支乌木烟斗,指尖轻叩烟杆,抬眸淡淡开口,声线慵懒温润:“扶桑阁主亲踏我寻芳阁,想来此番事态,定是非同小可。但讲无妨。”

    女灵立在原地,神色端凝,缓声道:“自妖族帝姬陨落薨逝,妖族群龙无首已逾百载。百年之间,妖界四方灾厄频发,各族溃散离心,宛如一盘散沙。

    滔天戾气衍化煞气,横溢六界、霍乱苍生,三界众生皆受牵连,妖族更是深陷苦海、饱受其殃。我此番莅临妖界,便是为涤荡世间浊煞,平息这场祸乱。”

    松谦垂眸慢条斯理引燃烟斗,袅袅白雾徐徐升腾,将他周身身形浅浅笼覆。烟云雾霭朦胧流转,掩去了他眉眼神色,叫人看不真切分毫。女灵望过去,只觉此人一身淡然疏漠,万事皆不萦于心,似是全然置身事外。

    须臾,松谦方才出声,语调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通透的戏谑:“阁主风尘仆仆而来,只为清煞渡厄?须知我寻芳阁素来只做消息买卖、通达六界情报,从不插手各界纷争。如今煞气漫天覆世,纵是天界诸神倾力而为,尚且难以一朝净化,我这一方妖界楼阁,又何来通天手段化解?阁主莫非是寻错门路,欲借我阁行越界之事?”

    女灵眸色沉静,字字清朗:“世间煞浊,皆由执念戾气化生。单凭天界神力,终究难以尽数肃清、根绝后患。且妖族内部派系纠葛盘杂,各州城池固步自封,尽数排外拒客。若仅凭我一人游说规劝,终究势单力薄,不过杯水车薪,难成大事。”

    松谦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烟杆,白雾自他唇间缓缓溢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听阁主此言,是想从我寻芳阁求取助力?莫非是想要各族城主、妖界首领的软肋把柄?只是我阁情报有价,这般要紧秘辛,代价不菲,不知阁主,可承受得起?”

    “不止于此。”女灵微微颔首,目光澄澈笃定,“我若亲自奔走疏通各族,难免落得越俎代庖之嫌。我虽有心撮合妖族各族同心、重整妖界秩序,可兴衰存续,本是妖族分内之事,终究不该由我一个外人插手定夺。”

    松谦闻言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轻叹:“阁主心怀仁善,人界尘嚣琐事尚未料理妥当,便奔波辗转,欲普渡妖界苍生于水火。只是松谦心中存一疑惑,冒昧请教阁主。”

    “但说无妨。”女灵淡淡应道。

    松谦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直直望向身前之人,缓缓道出百年谣传:“世人皆言,阁主飞升成仙之前,本是妖族族人,且昔日与先帝姬渊源颇深。

    百年以来,六界一直流传一则旧闻:昔年帝姬为护一名女子,不惜亲率妖兵东征,公然逆抗天庭天规,甚至扬言欲卸妖族帝位,禅让大权,倾力辅佐那名女子执掌妖界。

    百载光阴,此说在妖族流传甚广,人尽皆知。世人皆知,帝姬登基万年,后宫虚空,不近男色,唯独对那一名俗世女子情有独钟、执念深重。

    久而久之,六界众人皆悟,传言帝姬素有断袖之情、怀磨镜之好。不知此事,可是当真?”

    话音落时,周遭空气骤然一沉。

    女灵容颜瞬时覆上一层寒霜,周身萦绕的仙力骤然翻涌流转,灵气凛冽逼人,隐有动怒之势。

    可她转瞬便压下胸中愠怒,念及此番前来本是有求于寻芳阁,终究不愿当众撕破脸面,语气冷沉带锋:“松公子既这般好奇,何不自起卦象,探问天机真假,何苦来诘问我这局外之人?”

    松谦神色未变,依旧闲散淡然,轻笑一声:“不过是世间流传的野史闲话,闲来听闻,随口闲谈罢了,何须耗费天机、付出无谓代价去求证真伪?”

    “既是无典可依的野史传闻。”女灵敛去周身戾气,眸光微凉,语气淡淡辩驳,“百年辗转,口耳相传,世人添油加醋、肆意杜撰,早已失了本来原貌,字字句句皆不足为信。”

    松谦指尖轻弹烟灰,眸中掠过几分好奇与怅然:“能让睥睨六界、一世桀骜的妖族帝姬,甘愿倾尽天下、不顾一切护佑之人,我倒是心生期许,想亲眼一见,究竟是何等风华人物。”

    女灵垂眸,望着眼前缭绕的云烟,声线添了几分沉寂与苍凉:“先帝姬早已归墟百年,那名女子,想来也早已湮灭于乱世烽烟之中。岁月无声,可抹平万般过往,帝姬威名永留妖史,而她不过是世间沧海一粟,早已尘封于岁月过往,往后千年万年,再无人记起其名、其影。”

    “阁主既与帝姬相识,不知可曾听闻、或是见过那女子?”松谦不肯作罢,再度追问。

    女灵语气决绝,无半分迟疑:“不曾。”

    “当真可惜。”松谦微微摇头,轻声慨叹,“区区一介女子,竟能让纵横六界、所向披靡的妖族帝姬,兵败沙场,舍身殉情,落得个悲壮落幕的结局。”

    话音至此,女灵骤然敛去所有闲谈神色,抬眸正色看向松谦,语气郑重肃穆,截断方才闲话:“松公子,闲话暂且打住。你尚且不知我此番真正所求,此事轻重,远胜方才所有野史闲谈。”

    松谦收起戏谑之色,敛了笑意,颔首从容应道:“阁主但有所求,寻芳阁,尽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