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冷绯剑

    “阁主致力于岔开话题,松某不得不怀疑,人口相传的这个女子不会就是你吧?”

    女灵神色一僵,整个人挺拔端正,她一掌拍碎手下桌椅,弹射起身,“问事有度,虢阁主没有教过你吗?莫一而再再而三犯我,我虽有求于寻芳阁,若我不悦,也能将此地夷为平地!让你再无翻身之机。”

    “阁主不必动怒!”松谦缓缓坐起身,将烟斗置于一旁,掀起珠链,缓缓走近,“我自是知道阁主的手段,方才,只是为了能与阁主拉近关系,这才说起这段尘封秘辛。”

    “天下大事你不过问?妖族分崩离析你视若无睹,却有闲暇谈说一则不知真伪的谣言,松公子,这寻芳阁,今日是无缘谈成我这桩买卖了。”她厉声呵斥,一股庄严肃穆之清气笼罩在她身边。

    “阁主莫气,你且说说你的需求,我呢,酌情考量便是,哪能让你白来一趟?”

    女灵受了神通,心平气和坐了下来。

    “如今妖族大乱,百废待兴,各族分崩离析,急需有人站出来,收复百城,一统北荒,我行于北荒百日,并未寻到明主,特来寻芳阁,望指点迷津。”

    “阁主既是天界神君,何故要插手这些,未免吃力不讨好了。再者,战乱才平息百年,若又寻一好战之人,将妖族整个势力付之一炬,得不偿失!我瞧着,各城邦整治有度,虽散了些,百姓仍安居于城中,何乐不为?”

    “松公子久居赤水之上,自是少在妖界走动,北荒西部常有恶妖盘踞,百姓叫苦连天,申诉无门,若无人能压住作恶的妖,其下百姓如何存活?”

    “层层约束固然重要,但难免不出腐败,尊位为高,眼界越宽,哪还会走入人群,为民情愿呢?”

    “约束官员,整治剥削,这并不易。正如松公子这寻芳阁,卜者若盘剥高估代价,便由上层管事约束惩戒,管事若沆瀣同流,便由高层查惩上报,由阁主定夺,这即是寻芳阁的法度,亦可成为一国之策。”

    “国策国策,焉能与我这小地方相提并论!妖族不需要君主,百姓照样安居乐业,当然,世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这才是妖族。神君久居天宫便不懂了吧!”

    “强者蛮悍,弱者们又该寻何处栖息?松公子只看到各城布防,设下阻拦戾气的屏障,可见那些居于山林,不通术法之民,被戾气附身,成了不鬼不妖之物。妖族需要一位领袖,重起士气,将戾气尽数歼灭。”

    “世人皆苦,谁人幸免于难?你即便慈悲为怀,又能真正救得了多少人?有了君王,他们这些人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我不敢保证!但我会以我一生践行誓言。”

    “若君不仁爱,而是施行暴政,你们会出手制止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若在,便不会置之不理。”

    松谦缓缓起身,走向前方的楼阁外,俯瞰整个赤水之滨。

    “你瞧瞧外头,男女老少,为何不顾险阻来我寻芳阁,数以万计之人前赴后继,为的是什么?弱者媚强,病者求药,老者问长生,失者寻道路,女人累于其貌,贫者苦于存亡,人皆有愿,神既不愿垂怜世间,唯有求于寻芳阁,他们才有望完成心愿。寻芳阁最初,便是为有志者而立,阁主你亦在其中。”

    “松公子此言,是准了?”

    “阁主既有求,松某应下便是。”

    女灵朝他微微颔首。

    “这卦,便由我亲自为你卜。”

    没过一会,女灵便被带到一处机堰之所,外立八卦乾坤,内里六十三阵并列,既为浮法术阵。

    女灵站于阵中,周遭九位身着砚蓝色道袍的妖怪坐卧阵外。

    “开此阵法,需阵中人心头血一滴,以血为引,将灵力散入阵中,一柱香内,阵中沟壑需亮满金光,才有望祈愿。”

    女灵照做,略疏通筋骨,将灵力输入法阵。

    众人齐齐看向她,只见她身上金芒笼罩,将整个堂屋照亮,仙气如云雾散开,使周遭散发冷意,逐渐失整个屋子覆上冰雪,众人打了个寒颤,却见阵中已然半数填满,才知此人灵力深厚,不过眨眼间,便将寻常修士无法短时做到的事完成了。

    众人忍受寒意,开始掐诀捏咒,施展法术。

    松谦有些兴奋,撬动手中的玄机精炼机关,使其碎片一一排列在阵中三十六道竖线上,碎片落地后,便随灵力一道推入地面,开始打乱搅动,最后散落在不同的穴位。

    众人并未意识到,眼前之人,术法有多强,还在想着,抽取这么多灵力,此人稍后便会晕过去吧。

    漫天灵光敛尽,一室嗡鸣余响渐渐消歇。

    女灵睫羽轻颤,徐徐睁开眼眸。入目灯火明灭,周遭人声嘈杂纷乱,唯有松谦立在近前,一身雅袖翩然,眉眼噙着浅浅笑意,正俯首望向她。

    “神君修为冠绝六界,方才抽离如许磅礴灵力,竟依旧神色自若、分毫未乱,松谦由衷敬佩。”

    女灵心神稍定,周身灵力平稳无波,语气淡漠无澜:“些许微末伎俩,不足挂齿。卜算之事,结果如何?”

    松谦闻言转头,目光落向地面。只见青石地上隐有卦纹流转,明暗不定,细碎的机关灵片悬浮半空,悠悠起落。他俯身细细端详,指尖虚点,似在推演天机玄机。

    “此番逆天窥命,代价着实不菲。”松谦直起身,笑意里添了几分戏谑,“神君可想好以何物抵偿?若是无以为报,说不得,便要屈尊在我这寻芳阁为仆数万载了。”

    女灵眸色微冷,语声带着几分凛冽威压:“松公子若敢虚抬代价、蓄意诓我,休怪我鱼死网破,坏了你这寻芳阁的规矩。”

    “神君说笑了。”松谦笑意不改,拱手从容道,“松某经商半生,最懂以诚待人,岂敢在扶桑阁主面前耍弄小聪明?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言罢,他敛了嬉色,踱步于法阵四周,目光紧锁散落翻飞的机关碎片,细看其浮沉轨迹、落位方位,神色愈发肃穆,潜心推演卦象玄机。

    半晌,他方才沉声断语:“卦象显于阳门,乾位落于生地,天关已开,破局核心,正在寅穴之地。另有数道气机滞于厄煞之位,福吉星曜亦有牵绊。所幸大势向好,时运未竭,此事尚有回旋之机。”

    他所言天机晦涩繁复,句句皆是玄门奥义,女灵无心深究其中门道,只直取要害,冷声追问:“那人确切方位?”

    松谦抬眸,字字清晰解读:“以天时定方位,循山行辨踪迹,其人远在北山万林之外,沉于泥泽笼川之间。简言之,便是淮北河下、隋安山以北之地。只是天机朦胧,具体落脚点,无从精准窥探。”

    女灵眉心微蹙,脑中飞速忆起六界地界版图,眸中瞬时掠过几分疑色:“淮北河下,隋安以北?那处分明是渔礁地界,乃是众渔妖盘踞之所。你莫非是故意欺瞒于我?”

    “寻芳阁世代推演天机,从未有过差错。”松谦语气笃定,淡然一笑,“此卦盘根错节、玄机暗藏,却已被我尽数勘破。再者,神君神威盖世、武力超绝,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肆意欺瞒。”

    女灵垂眸沉吟片刻,细细权衡利弊。寻芳阁执掌天机卜算千年,信誉素来无虚,此番卦言应当属实。

    她暗自思忖,若要寻得那蛰伏世间、尚未出世的未来妖帝,需横跨二十三座凡尘城邦,方能抵达偏远凶险的渔礁地界。

    抬眸时,她眼底寒意未消,沉声警示:“此番我姑且信你,若让我察觉半句虚言、一丝欺瞒,你我这笔账,我必百倍讨还。”

    松谦含笑颔首,神色坦荡:“阁主身居扶桑高位,自然深知天机不可轻窥。我今日甘冒天谴反噬之险,为阁主逆天卜算,所求从不是利,不过是想结一份善缘,交阁主这位挚友。”

    女灵心性孤冷,素来无牵无挂,闻言淡淡回绝:“我无需友人。”

    “天下商贾行事,最讲究人情世故。”松谦从容轻笑,“多一位至交,便多一条前路。来日诸多疑难,我还需多多向扶桑阁主请教。”

    女灵无心纠缠此事,只漠然一语:“随你心意。”

    松谦见她不再辩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至于此番逆天改卜的代价,我早有定论。听闻阁主身携一件先人旧物,乃是虢阁主持传下的至宝。若阁主肯将此物归还寻芳阁,今日这笔交易,便可一笔勾销,不知阁主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女灵素手微抬,寒光乍现。一柄冷绯剑倏然浮于掌心,剑身澄澈凛冽,寒芒流转。

    她纤指轻轻抚过光洁无痕的剑刃,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与不舍。

    “昔日我佩剑碎裂、手无寸锋,屡屡遭敌围困,颠沛流离、步步维艰。”她语声轻缓,忆起往昔旧事,“彼时虢阁主见我身陷险境、无力抗敌,心怀大义,将此冷绯剑借我护身。

    曾与我言,待他日剑刃卷锋、锋芒不再,再归还给寻芳阁。如今此剑随我征战多年,依旧完好无损、锋芒依旧,今日完璧归赵,也算不负虢阁主当年托付,让他泉下安心。”

    松谦望着那柄古剑,眼底笑意淡去,染上几许怅然唏嘘:“虢老头一生磊落,的确是性情仗义、胸襟坦荡之人。”

    女灵抬手,将冷绯剑稳稳递出,交由阁中侍从接手,又轻声补道:“此剑随我杀伐数载,斩尽世间奸邪恶妖、诛遍六道邪魔歪道,剑身所染,尽是污浊戾气,从未沾过半分清明善血。”

    “阁主费心了。”松谦微微颔首,正色道,“此剑乃是虢阁主留在世间为数不多的遗物,弥足珍贵。我寻芳阁必会妥善封存、代代珍藏,不负此剑,亦不负故人。”

    冷绯剑被侍从徐徐引退,寒芒彻底移出视线。女灵立在原地,心头一时恍惚,虢阁主赠剑相助的往昔画面历历浮现,转瞬又消散无踪。

    她身负安定六界、护佑苍生的重任,一身荣辱系于天下,从来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片刻伤情沉溺。

    稍定心神,她敛去眼底细碎心绪,身姿微躬,行辞别之礼,神情依旧清冷疏离,不染半分烟火:“事已办结,我便就此启程。”

    松谦微微诧异,随即笑道:“何其仓促?神君不留步小坐,用罢膳再动身不迟。”

    “不必。”女灵抬眸望向窗外,天光未暮、落日未栖,语气坚定,“趁天色尚早,尚可兼程赶路。”

    松谦望着她孤绝挺拔的身影,由衷叹道:“神君千里奔波,斩妖涤秽、遍历风霜,实在辛苦。”

    女灵眸光澄澈,藏着苍生大义,字字铿锵:“我这点行路奔波、岁月劳碌,与世间百姓流离颠沛、受祸罹难之苦相比,不值一提。六界清平、四海祥和,便是我毕生所愿。寻芳阁无力替我成全大道,那我便亲自踏遍山河,纵使赴汤蹈火、历尽万难,亦在所不辞。”

    语落,她再无半分停留。素袖一扬,身姿翩然虚化,化作一缕袅袅白烟,穿窗而出,转瞬消散于长空之中,踪迹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