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烟雨行舟
直到江面风平浪静之后,船夫小童这才出声:“您一定是仙人吧!”
女灵缓缓落在浆上,轻轻拭去衣角沾上的水雾,“举手之劳罢了。”
“仙人,请受我一拜!”话音未落,小童便双手齐抬,扑通跪地谢恩。
女灵并未阻拦,毕竟拜了她,此人也能沾染些仙气,有益于他日后转运。
细雨渐骤,簌簌雨珠敲在油纸伞面,叮咚轻响连绵不绝。
江面上漫起白茫茫一重烟霭,远山近水皆隐于薄雾之间,竹筏漂于烟波浩渺之中,周遭景致淡墨轻染,竟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丹青,立身其间,恍若踏入不染尘嚣的仙域。
身侧白蒲缓缓旋过身,素色儒衫被江上湿风拂动,他眉目温雅,眼底藏着几分审慎,静静凝望着女灵,轻声道:“观姑娘气韵风骨,全然不似我妖界本土之人。”
女灵指尖轻扶伞柄,微微颔首,眉目淡静无波:“公子眼力不俗,我本非妖族。”
听闻此言,白蒲下意识将怀中古籍卷轴往心口收了收,十指牢牢环住卷身,眉宇间忧色更浓,缓缓发问:“现下妖界祸乱四起,煞气横行,各部分崩离析,遍地疮痍。姑娘孤身逆流前往稻城,不知此行究竟有何目的?”
“我承神谕所托,奔赴江上游,只为寻一线化解妖界浩劫、庇护万妖的生机。”女灵抬眸,望向雾霭沉沉的江面,语声沉静,藏着几分沉重心事。
白蒲眉心轻轻一蹙,温润的声音添了几分困惑:“姑娘与妖族本无半分瓜葛,此番乱世凶险万分,动辄会被煞气侵体,何以甘愿涉险,出手相助我等异类?”
女灵垂眸看向竹筏下暗流涌动的江水,雨雾落进她眼底,漾开浅浅一层怅然。
“六界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妖界煞气泛滥,终有一日会漫过界域,祸及人间,无人可挡。本君本可视而不见,独善其身,奈何祸及苍生,无一不因煞气所累,故而,神谕指引 本君,前往北荒。”
他静默片刻,终是轻声叹惋,语含动容:“仙子心怀苍生,悲悯万物,实在难得。如今乱世倾颓,妖界战火不休,煞气吞疆噬土,众生皆陷水火。
世间浮沉之人,大抵皆是自顾不暇,苟存性命于乱世,谁又愿耗费心力,顾及三界苍生、域外纷扰?似仙子这般心怀大义、悲悯世人者,寥寥无几。”
女灵静立伞下,身姿清挺如松,素衣胜雪,立于烟雨丹青之间,眉目淡然无波。
听着这番赞誉,她并无半分矜傲之色,只微微垂眸,目光落于脚下翻涌的江水,语声清浅澄澈,不带半分浮华:“公子过誉,不敢担此盛赞。护佑苍生、抚平劫乱,本就是我身负神职,分内之事而已。”
语声清淡,举重若轻,仿佛这踏遍妖界、平定乱世的艰险前路,于她而言,不过是恪守本分、履职而行。
江风又起,卷着水雾漫过二人衣襟,白蒲望着眼前这位超脱尘俗的仙子,心中积郁已久的迷茫与惶惑,终是忍不住尽数吐露。
妖界如今山河破碎,乱象丛生,各族离心,煞气难平,前路茫茫无依,亿万妖族皆不知归途何在。
他凝眸望她,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恳切:“既仙子身负神职,洞悉天道,可否告知在下,妖族历经此番浩劫,日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女灵抬眸,抬眼望穿漫天烟雨,目光落向苍茫无尽的江天,眼底藏着历经万古岁月的沉静与通透。她缓声娓娓道来,字字沉稳,皆是天道常理:“妖族渊源深远,谱系可溯洪荒上古,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屹立于六界之间,岁岁更迭,生生不息。
世间万物,盛极必衰,否极泰来,乃是天道恒常。妖族也曾历万载盛世,威震四海,也曾逢部族纷争,山河倾覆。一朝陨落沉底,一朝再起凌云,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轮回。”
话音稍顿,她侧首看向神色怅然的白蒲,眼底漾开一抹温然笃定:
“我虽无通天彻地之能,无法尽数勘破妖族未来兴衰祸福,却知天无绝人之路,道无灭生之理。此番我承天界神谕、奉旨下凡,逆流而上奔赴妖界疆土,本意便是为平息祸乱、拯救妖族苍生而来。
观公子心怀仁善,身具安世济民之心,不忍见同族流离受难,实属难得。前路漫漫,劫难重重,你若愿意,便可随我一同前行,共赴上游稻城,寻觅那一线扭转乾坤、救赎万妖的生机转机。”
白蒲听闻此言,心头沉沉郁结稍稍散去,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却又转瞬被怅然取代。他轻轻摇头,目光落于滔滔逝水,语带轻叹:“所谓天道转机、盛世归途,缥缈虚无,难以捉摸,在下一介凡修,早已不敢奢求。
我所求从来不多,不求妖族重振盛世,不求万古清平,唯愿当下戾气渐消,煞气尽散,战火止息,刀兵不兴,不再有无辜小妖惨遭屠戮、流离失所,不再有稚子孤苦、生灵涂炭,便足矣。”
此言质朴纯粹,无半分功利野心,只存最纯粹的仁善本心。
女灵眸色微动,声线愈发沉稳坚定,掷地有声:“乱世戾气积怨千年,根深蒂固,绝非朝夕便可消散抚平。但你且放心,假以时日,我必竭尽所能,荡尽妖界煞气,扫尽世间阴霾,还妖界万里清风、朗朗乾坤。”
烟雨为誓,江川为证,字字铿锵,一诺千金。
白蒲抬眸,眼中亮起细碎微光,眉眼舒展,郑重颔首:“若真如仙子所言,妖族终得清平,来日定然岁岁安澜、蒸蒸日上!”
片刻沉寂后,他似是想起心中萦绕百年的执念,神色敛去暖意,添了几分恭谨迟疑,微微拱手轻声道:“仙子博览古今,洞悉六界往事,见多识广,在下心中有一惑萦绕百年,不知可否冒昧向仙子打听一人?”
女灵立于雨雾之中,神色温润淡然,缓缓颔首:“你我同乘一舟,共沐烟雨,便是萍水缘分。世间相逢皆有因果,你我既有缘气相牵,但说无妨。”
得了应允,白蒲心头微定,语声渐轻,带着几分跨越百年的怅惘:“仙子既知妖界旧史,定然听闻过百年前那场震天动地的逝川之战,想来也知晓,南宫皓月此人。”
一语落罢,舟中骤然寂然。
潇潇雨声依旧,江波翻涌未歇,可女灵周身的气息却骤然沉敛下来。
水雾漫过她的睫羽,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无人知晓她心中刹那掀起的万丈波澜。
漫长的静默在舟中蔓延,良久,她才敛尽所有心绪,唇瓣轻启,字字极轻极淡,却带着无边沉寂:“确有其人。”
只四字,再无他言,听不出悲喜,辨不出爱恨。
白蒲未曾察觉她心绪异动,一心牵挂百年旧事,闻声缓缓向前移步,两步轻踏,立于舟中烟雨之间,望向茫茫江面,语气满是怅然恳切:
“百年前逝川一役,天地变色,山河泣血,妖族精锐折损大半,侥幸活下者寥寥无几。在下今日不求前路荣华,不求自身机缘,唯想恳请仙子垂示,南宫皓月的墓穴,究竟在何处?”
这一刻,女灵心底轰然一震,翻涌的情绪骤然攥紧心口,眸底掠过全然的不可置信。
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沧海桑田,人事俱改。
她原以为那场烽火乱世、那段尘封旧怨,早已被岁月黄沙掩埋,被六界世人淡忘。
她从未料到,百年之后,竟还有人耿耿于怀,执着于此人身后,甚至寻其墓穴,存着掘坟泄恨、碎尸万段的滔天恨意!
万千情绪堵在心口,酸涩、寒凉、荒诞、怅然层层交织,让她一时哑然失语,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番问话。
良久,她才压下心绪翻涌,语声微凉,带着无尽沧桑空寂:“其人死无全尸,血染逝川烽火,骨碎尘消,何来坟墓可寻?”
白蒲闻言一怔,眉眼染满怅然,连忙轻声解释,语气全然无半分怨怼恨意:“仙子误会了。世人皆道,当年妖界帝姬为护南宫皓月一人,悍然掀起逝川战火,引得天兵压境、六界开战,致使妖界生灵涂炭、万里焦土,皆言南宫皓月是乱世祸根、万妖罪人。可在我乡野一隅,却流传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他微微垂首,声音愈发低沉:“有人言,帝姬所谓救人是假,蓄谋野心、借机开战、图谋天界疆土是真。只是山野闲谈,村巷谣传,做不得正史凭据,世人也从未当真。”
雨落潇潇,打湿衣襟,也洗尽浮华。
女灵静静听着,心头无半分愠怒戾气,只一片澄澈清明。她何其了解冰吟,何其知晓那位妖界帝姬的赤诚与孤勇。
世人流言纷纷,褒贬不一,真假参半,可她始终清楚,冰吟待她,是倾尽真心、毫无保留的赤诚守护。
冰吟不怕被世人将她遗忘 ,只怕被后世判下莫须有罪责。
世人皆猜帝姬暗藏狼子野心,可无人知晓,冰吟这一生,从来身不由己,从未为自己活过半分。
世人皆道帝姬为她争夺天界疆土,可他们不知,她本是扶桑继者,身负天命,自幼便已定天界皇族指婚,九天天宇、万顷星河,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归属,何须旁人拼死争夺?
百年流言,真假混杂,是非功过,早已随逝水东流。
女灵早已无心辨析,亦无意深究。前尘旧梦,爱恨纠葛,百年浮沉,尽数作罢。
她敛去心绪,抬眸看向身前的白蒲,语声平和淡然:“所以,你毕生所愿,不过是寻得她埋骨之地,躬身一拜?”
白蒲郑重颔首,眼底带着一丝卑微期许:“是。百年谣传纷杂,是非难辨,我只愿至其墓前,敬点一柱清香,敬她乱世浮沉,叹她一生孤苦。”
女灵眸色澄澈,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气韵,早已勘破他一身修为桎梏,缓声开口:“我方才以天道微机观你命格修行,你内丹早年遭外力重创震裂,修行之路早已断绝,千年以来无法催动术法仙力,一身修为尽废,行止起居与寻常凡人别无二致。你既诚心求她踪迹,便是心存善念。你若虔诚拜我,归心向道,我便可为你打通周身闭塞筋脉,修复受损内丹,重续千年修行前路。”
这是天大的机缘,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天道馈赠。
他竟然不要!
可白蒲只是轻轻摇头,眉眼恬淡无争,语气淡然自若:“多谢仙子美意。法术高低、修为深浅,于我而言从无紧要,此生凡俗安稳,术法足以护身,便已足够。我唯一执念,便是南宫皓月的踪迹,可百年已过,终究是无处可寻、无人可问了。”
望着他眼底沉沉落寞,女灵终是轻声道出天道结语,字字清冷,亦是字字宿命:“我已勘破天机,为你探明因果。你所寻之人,早已溺于浮云沧海,葬于百年烽火。此生尘缘尽断,恩怨皆空,别说陵寝坟冢,便是一抔黄土、半缕残魂,也早已塌陷沉沦、消散天地,永世不见天日。你今生,再无缘与她相逢,亦无缘躬身一拜。”
白蒲身形微僵,面上浮出一抹自嘲的浅笑,笑意浅浅,却盛满无边悲凉。他缓缓垂首,肩头微塌,声音轻得几欲被风雨吞没:“其实……我早知会是这般结局。”
风雨依旧,江波悠悠,百年执念,终成空妄。
他缓缓开口,道出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语声怅然悠远:“多年前,我曾孤身远赴东海蓬莱,欲寻仙问道、探明天机。可仙山缥缈,云海阻隔,我终是无缘得见蓬莱真容,反倒误入一方清幽墨韵幻境。
幻境之中,有一神君点化于我,告知南宫皓月早已斩断尘缘、了尽恩怨,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那时我便心生悲悯,”他抬眼望向漫天烟雨,眼底满是唏嘘,“她何其无辜,半生浮沉,未曾作恶,未曾争权,到头来却成了六界战乱的引子,背负万世骂名,最终血染烽火,魂归天地,连轮回赎罪的机会都无。世间最可怜之人,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女灵静立雨中,心头微震。
她从未想到,这般山野凡修、千年废灵的白蒲,竟能孤身涉险,远赴东海蓬莱绝境,于幻境之中窥得半分天机,知晓她斩断轮回、永绝来世的结局。
前尘悠悠,旧事沉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良久,她才压下心底万千感慨,轻声劝慰,语含温然:“往事已然成风,岁月不可追,逝者长已矣,公子也该放下执念,稳步前行,莫要困于百年旧梦之中。”
白蒲望着满江烟雨,缓缓低叹一声,眼底怅然渐敛,终是释然颔首。
风雨临江,雾锁长河,舟上人影孑然,烟雨潇潇落肩。
“仙子所言极是。”他轻声道,“逝者已矣,乱世未平,苍生待渡,如今,早已不是临风悼玉、空悲往昔之时。”
至此,烟雨依旧,江声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