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空城
扁舟轻摇,缓缓驶入一片丹枫秘境。此时,天际的雨丝已然敛迹,唯余残叶离枝,簌簌飘零,逐波而下,染红了半幅秋水。
女灵收了油纸伞,身形渐淡,隐于无形。她凝眸望向那片如火如荼的枫林,心中不期然生出一股澄澈空明之意。
漫山红枫,燃若烈焰,炽烈奔放;脚下碧波,悠悠流淌,清透沁脾。
林间薄雾亦缓缓散去,江面原本的模样,便如一幅被重新展卷的水墨画,渐渐清晰。
不觉间,舟已抵稻城外一处码头。
二人相携登岸,与船夫小童作别后,便并肩而行。
“公子怀中所抱,不知是何典籍?”女灵声如空谷莺啼,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
白蒲低头看了看怀中卷轴,并不避讳,随手展开一角,笑道:“此乃我那班学子央求我带来的,名唤《志怪录》。如今这些黄口小儿,正是猎奇心最重的年纪,于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反倒不甚上心,偏偏痴迷于此等神鬼之说。”
女灵接过书册,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细细翻阅,莞尔道:“如此看来,纵是不同族群,稚子之心,倒也能做到六界归一,皆爱这些光怪陆离之事。”
“正是。”白蒲颔首,女灵将书册还与他,他接过继续道,“皆是从垂髫稚子长成,只是后来褪了那份青涩懵懂,才成了如今这般或喜或忧的大人模样。”
女灵闻言,眸光流转,轻声道:“公子的学子,想必心中对你是十分敬仰的吧。”
白蒲微怔,旋即问道:“姑娘何以见得?”
“不过是凭感觉罢了。”女灵淡淡一笑。
白蒲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如今这世道,学子多慕强凌弱,肯静下心来读书的,已是凤毛麟角。寻常百姓之家,尚且为了三餐温饱苦苦挣扎,一心只盼着孩子能习得一身术法,将来能在这乱世中争得一线生机。唉,这乱世之中,学问反倒成了最无用之物,百无一用是书生,诚不我欺啊。”
女灵默然片刻,方道:“读书本是有益身心之事,增益见闻,涵养气度。只是如今世道艰难,烽烟四起,人们为求自保,只得寄望于武力,自然是无暇他顾,更遑论静心教养子弟,研习旁的了。”
“天下莘莘学子,世间芸芸众生,倘若世人不再以武示人,皆以学术论高低,那便不再有弱肉强食之势。”
暮色四合,晚风拂袂,二人且行且谈,言笑晏晏,不觉间,前方稻城轮廓已依稀可见,灯火点点,如坠地星辰。
白蒲放缓脚步,对着女灵深深一揖,神色间满是敬服,朗声道:“今日得遇仙子,实乃白蒲三生之幸。一路聆听教诲,茅塞顿开,却还未敢请教仙子芳名。若仙子此行真能救我妖族于倒悬,解众生之厄,他日妖族重定,必当为仙子建庙立龛,四时供奉,届时便需仙子名讳,以志不朽。”
女灵闻言,眸中清光流转,淡淡颔首,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本君名唤女灵,乃东海扶桑阁阁主。”
“女灵阁主……”白蒲低声将此名默念一遍,字字珠玑,深深刻印于心,随即再次躬身,语气诚挚:“白蒲已将仙子名讳铭记肺腑。谨祝仙子此去,一路坦途,万事顺遂,早平妖界之乱,使我妖族重归安宁,永绝干戈,共享太平。”
女灵望着他眼中真切的期盼,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笑意,道:“我与公子一路相谈,颇为投契,公子这份厚望,女灵定当铭记在心,不负所托。”
“如此,在下便安心了。前方即是稻城,白蒲就此告辞。”白蒲再行一礼,作势欲别。
女灵却未立刻放行,只见她玉指轻捻,霞光一闪,手中已凭空出现两盏青瓷茶盏,杯中香茗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她将一盏递与白蒲,口中缓缓道:“相逢即是有缘,此茶权当饯行,就此别过。”
白蒲双手接过茶盏,只觉入手温热,茶香沁脾,心中一暖,再次深深一揖:“多谢仙子。”
二人相对,举杯浅啜,是为“拜茶”。茶过三巡,心意已通。
放下茶盏,无需多言,二人各自转身,白蒲朝着稻城方向,步履坚定;女灵则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继续她未竟的征途。
一入稻城,女灵便觉一股异诡之气扑面而来。
城中阒无人声,唯数百盏昏黄灯笼悬于檐下,随风摇曳,光影幢幢。秋风卷地,微尘四起,打着旋儿在空寂的街道上飘散。
她行于“人群”之中,这些“人”却皆是双目空洞,神情木然,双手垂落如死物,一前一后,亦步亦趋,似有章法又似漫无目的,在长街上悠悠游荡。
女灵近前,于一人面前轻晃素手,那人毫无所觉,依旧痴痴呆呆。她遂伸手搭其颈侧,探得脉息,心中一凛——此人竟已失了三魂一魄,仅余残躯,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
再细察周遭,无论垂髫稚子,亦或襁褓婴儿,皆是这般失了魂魄的模样。越往城中心行去,这般失魂的妖物便越多,他们足不沾尘,行走间悄无声息,眼神空洞无神,直如活死人一般。
女灵心中纳闷,自袖中取出一块暖玉。此玉乃她多年前偶得,专能收集散逸魂魄。她将玉轻轻覆于一妇人额间,默运灵力,欲将其魂魄召回。
然许久过去,那暖玉依旧冰凉,妇人魂魄毫无归体之兆。女灵眸色一沉:“看来,是有人将他们的魂魄拘于一处,是以无法召回。”
她右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凝神推算片刻,心中已然明了是何妖物在作祟。
当夜,她寻了一处避风的房檐,和衣小憩。翌日天光微亮,日头初升,街道上骤然人声鼎沸,嘈杂不堪,扰得她再难安睡。
只见昨日那些失魂的“人”此刻皆恢复了神智,却个个面带茫然,在街中奔走相询,喧哗不已:
“奇了!我怎会睡在街上?”
“是啊是啊,我分明记得在自家床上安歇,怎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间,整个稻城仿佛从死寂中猛然苏醒,却又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夜幕完全低垂,街道上依旧人潮涌动。女灵在一处茶摊歇脚,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熙攘的人群。
倏忽间,天际电闪雷鸣,闷雷在云层后滚滚作响。人群的脚步骤然变得迟缓,妖民们双目渐渐涣散,一缕缕灵魂自头顶飘出,化作白色流光,齐齐涌向稻城上空。
女灵只觉心神微漾,一股躁动悄然滋生。她略一凝神,指尖法诀微动,将那股异动压制下去。随即放下茶杯,起身汇入人群。
抬头望去,稻城上空赫然悬着一只巨大的葫芦,正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妖民的灵魂。
女灵足尖一点,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飞至一栋高楼的檐角。月光下,只见一道黑色长袍的身影,正孤独地坐在楼顶。
她不及细想,三两步飞身上前,屈指一弹,一粒石子精准地击中葫芦。葫芦应声而落,被她顺势收入袖中。
刹那间,流光倒卷,四散的灵魂重新归位,回到了妖民们的肉身。
女灵摊开手掌,看着那只古朴的葫芦,眉峰微蹙:“这……竟是冥界的法器?”
黑衣人见葫芦被夺,眼神骤然变得犀利如刀。他缓缓转过身,声音冰冷:“把葫芦还给我!”
女灵紧攥着葫芦,任凭对方如何催动吸力,兀自不肯松手,扬声道:“你的葫芦?明明是我在楼顶拾得的。”
“休要狡辩!此乃我所置之物,速速还我!”言毕,那人掣出长刀,便朝她猛劈过来。
“哦?你说是你的?”女灵不紧不慢侧身避开刀锋,旋即飘然落坐于黑衣人先前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葫芦之上,既无你名讳,你唤它它亦不应,凭何证明是你的?”
黑衣人气急败坏,探手便欲施法收回法器,却被女灵以手强行按住。此人修为平平,她要压制,绰绰有余!
女灵端详着手中葫芦,轻轻摇晃,声音转冷:“告诉我,为何要吸取城里人的魂魄?说了,我便还你。”
黑衣人不语,反手掷出两枚飞镖。女灵甚至未曾睁眼,腰间长剑已然自行出鞘,将飞镖从中截断。
“休想!”黑衣人怒喝一声,挺刀直冲上前。女灵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任由佩剑与他缠斗。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缓缓开口:“我已看过,整个稻城都被设下了束魂阵,是你的手笔吧?”
“是我又如何?”黑衣人咬牙道。
女灵唇角微勾,带着一丝轻蔑:“这阵法共分八道,谓阴阳天地,东西南北。可惜啊,布得如此简陋粗疏,破绽百出。若非我有意引你现身,只需一指,便能将其震碎!”
那人一边狼狈躲避着剑刃锋芒,一边气喘吁吁地吼道:“休管闲事!我看你也绝非善类!”
女灵随手将葫芦收入袖中,冷笑一声:“你都做出这等吸魂害命的勾当,还好意思论什么好坏?与你相比,我倒自认干净得多。”
不多时,黑衣人便已在女灵那柄灵动非凡的配剑之下左支右绌,渐感不支。
未几,那黑衣人已难抵女灵剑上神威,招式渐乱,终是喉头一甜,踉跄后退,败下阵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不敢恋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乌光,裹挟着劲风,仓皇遁去。
女灵见他逃窜之际,竟不顾城中百姓,一路飞檐走壁,掀翻无数屋瓦,狼藉一片,不由得秀眉微蹙。她纤指轻点,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些被掀飞的瓦片似有灵性般,纷纷自空中旋转回落,严丝合缝地归位如初,仿佛方才的破坏从未发生,以免惊扰了这倒城安宁。
“竖子,想逃?”
一声清叱,女灵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柳絮般飘起,疾如骤雨,追向那道黑影。她衣袂飘飘,踏瓦无声,几个起落便已迫近。
黑衣人听得身后风声渐近,心中大急,猛地回首,扬手撒出一片浓黑如墨的烟雾,霎时间周遭烟气弥漫,遮蔽了视线,意图以此迷乱女灵方向。
女灵见状,不慌不忙,玉袖轻扬。霎时间,一股清冽夜风凭空而生,卷着那黑烟便四散开来,转瞬间烟消云散,朗朗月色下,黑衣人的背影再次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