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梦安否

    黑衣人见烟雾被破,更是惊骇,脚下发力,身形快了几分,竟想钻入前方一片错落的楼阁暗影之中。

    女灵明眸微眯,已知他意图。

    她并未一味追赶,反而身形陡地一折,不追其尾,反抄其前路,如一道流光般斜掠而出,恰好落在那片楼阁暗影入口处的一块飞檐之上,堵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刹不住脚步,险些撞个正着,急忙硬生生顿住身形,面色煞白地看着拦在前方的女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万没想到,这女灵不仅身法迅捷,心思竟也如此缜密,能瞬间洞悉他的逃跑路线,并抢先一步截击。

    “阁下深夜不眠,干了坏事,如今还想走么?”女灵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冷冽,目光如炬,锁定黑衣人。

    黑衣人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咬牙道:“多管闲事!”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便向女灵扑来,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他想以近身搏杀,逼退女灵,再寻机脱身。

    女灵却不与他硬拼,身形如风中摆柳,轻盈避过短刃锋芒。

    她深知夜长梦多,必须速战速决。只见她玉指纤纤,快速结印,口中低吟:“风来!”

    霎时间,原本平静的夜空中,突然卷起数道小型旋风,围绕着黑衣人急速旋转。

    旋风虽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撕扯力,吹得黑衣人衣袍猎猎作响,视线受阻,更重要的是,旋风扰乱了他的气息,让他身法一滞。

    这正是女灵的机智之处,她不与对方比拼内力招式,而是利用环境,以巧取胜。

    趁着黑衣人被旋风牵制的刹那,女灵身形再次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并未攻击黑衣人的要害,而是玉手疾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黑衣人的痛呼,短刃脱手飞出,落入下方的庭院之中。

    女灵手腕一翻,顺势将黑衣人的手臂扭到身后,另一只手则迅速点出,封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黑衣人顿时浑身酸软,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周密的计划,竟然栽在了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灵手中,而且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彻底。

    女灵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制服的黑衣人,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更显其智计过人。

    “你分明实力强悍,却不愿对我动真格,耍我玩呢?”黑衣人仰躺着,气冲冲瞪着她。

    佩剑抵在他的脖颈处,女灵缓缓走近,一身白衣在夜风中招摇夺目。

    “方才给过你机会,既不愿说,那就去死吧!”配剑又往他的脖颈处扎下了一寸,黑衣人忙慌忙大喊。“饶命饶命,小的知错了还不行吗?”

    女灵双指抬起,剑便抬高了一尺。

    “大侠饶命,我真不是坏人!”黑衣人不紧不慢扯下面巾,瘫坐在房顶上,又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衣冠楚楚的模样。

    “我可都瞧见了,你吸附那些魂魄,白日里魂魄又回到他们体内,这一晚上,你拿这些魂魄做什么去了?”

    “大侠!既然你都发现了,那我也便不瞒你了。我叫梦亦安,是只蝠妖,擅御风不擅法术,原本住在城外的花螺寨,家中有个妹妹名梦亦昕。”

    “我们寨上的妖怪,皆靠半夜食他人的美梦为餐,就在前半年前,我妹妹在寨外捡到一个噩梦缠身半死不活的女人,便带回了花螺寨。”

    “起初这个女人并未有什么异常,只是头发稀疏,肤色灰白不匀,手掌外翻,我妹妹寻了村里的大夫诊治才让她醒来。”

    女灵一听便觉不对劲,“当下乱世,蝠妖一族尚且无法自保,你妹妹还捡了个异族回家?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家妹心智不全,心地良善,这才8被有心之人利用。”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女灵迫切问道。

    “谁料那人醒来后,竟咬破了我妹妹的头颅,将整个头骨吸食,待我食梦归来时,妹妹已经死去,寨中未出去事梦的乡亲也都是这般死状,那人已没了踪迹。”

    “我伤心欲绝,满世界寻那个女人,有乡亲看到那女人进入了山丘洞,山丘洞住的是一群蚁兽,凡是被他们杀死的妖,结局都是血肉被啃食殆尽,而那个女人,竟就是山丘洞派来的卧底,欲灭我族群!我们出去寻食这才逃过一劫。”

    他说的愈发激昂,咬牙切齿地,眼泪顺势夺眶而出,懊恼地捶打大腿,妄图发泄愤怒。

    “你妹妹捡到她时,不曾验明真身?”

    “探过,她是个低弱的蝉妖,史前并未与我族有过任何冲突,我当时也是想着将她救活后便让她出去自生自灭,没想到一时心软竟酿成大祸。”

    “此事我已了然。”女灵略略掐指,便看清了其中因果,梦亦安因心中愤慨,所言有诸多纰漏,不过,此事,并不难解决。

    “大侠,我的事已尽数道明,还请将葫芦还我,我身负血海深仇,大侠既有耐心听我说这些,想必也是仗义之士,还请放我一马。”梦亦安匍匐跪地,连连磕头。

    女灵收回长剑入袖,又问:“这葫芦来路不正,我不能将他给你。”

    “没有葫芦,我要怎么复仇?还请大侠慷慨还我,待我杀了那个女人,杀光那群蚁兽,这条命随你处置!”

    女灵见他杀心未抿,出言提醒,“据我所知,那个女人此刻已经死了,你再想找她复仇,难了。”

    “死了?便宜她了!不过大侠你怎么会知道,你难道认识那个女人!”他突然抬起头,仰视着女灵。

    女灵看着夜色,有些苍凉,“你怎么不问问,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

    “总归是死了,我不想知道。”他咬牙切齿地向前瞪着。

    女灵旋身,幽幽一叹,眸中似有薄雾笼着,“此事暂且不表,我先问你几句话。”

    梦亦安敛衽抱拳,神色恳切,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仙子问罢,可会将那葫芦还我?若不还,恕我难以从命。”

    女灵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如寒梅初绽,“那是自然……不会还你。”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眸光陡然锐利,“你欲以收集魂魄、强附己身之法增进修为,可知此举虽能图一时之快,却会折损阴德,他日魂归地府,不怕坠入十八层炼狱,受那无尽苦楚么?”

    梦亦安闻言,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却仍梗着脖颈,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多的却是不甘:“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我蝠妖一族势单力薄,远不及那些强横族群。我族身法纵算迅捷,可若遇真正高手,依旧是无处遁形,唯有依附外力,方能求得一线生机,变得更强!”

    “既如此,”女灵声音陡然变得缥缈而威严,“向我许愿吧!”

    梦亦安猛地抬头,刹那间只觉眼前金光万丈,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只见那女灵周身瑞气千条,霞光彩照,身上素色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身后,竟缓缓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相,面目模糊,却自有一股慈悲威严,正垂眸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悲悯着世间一切苦难。

    “阁下是……仙人!”梦亦安惊得魂飞魄散,先前那股悍勇荡然无存,只余满心敬畏与惶恐。

    他“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向冰冷的地面,青石板上顿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师在上,梦亦安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竟妄图冒犯仙驾,实乃罪该万死!梦亦安这里给仙师磕头谢罪了!”说罢,便不住地以首触地,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女灵身后,那身影不疾不徐,素手轻扬,一条如月华织就的衣带悠悠飘下,若有实质般将他轻轻扶起。

    只听她声音清泠,宛若玉珠落盘,道:“本君乃扶桑阁主女灵,奉天命往这北荒之地,救苦度厄,涤荡煞气。你那葫芦,本君已收下。既承你所献,自当允你一桩心愿。”

    梦亦安被那衣带扶起,仍有些手足无措,望着眼前仙姿绰约的女灵,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燃起一丝希冀与欣慰,他再次躬身,恳切道:“仙人慈悲!弟子斗胆,恳请仙师赐弟子强悍之力,好让弟子能为惨死的妹妹与族人,报仇雪恨!”

    女灵闻言,瑶鼻微蹙,轻叹一声:“生杀予夺,乃天地间至酷之事,此愿,本君不能应。”

    她眸光清澈,映着梦亦安急切的脸庞,“且本君所赠之力,非同小可,以你目前修为,恐难承受。再者, 本君赐之力,唯能用于守护,而非助你杀戮。”

    梦亦安闻言,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踉跄一步,随即又“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改口:“那……那仙人,能否……能否让我的妹妹与族人复生?弟子……弟子不要这力量了,只求仙师开恩,让他们活过来!只要他们能活过来,弟子发誓,此生绝不再动杀戮之念!”

    女灵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抬起皓腕,掌心托着一枚古朴的青铜铃铛,那铃铛似有若无地散发着幽光。

    她望着手中的铃铛,美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世间诸事,皆有代价。你的代价……本君,已经收到了。”

    仙子素手轻扬,指尖流转金辉,那光华如星子般没入梦亦安顶门。

    只听她声如清磬,缓缓道:“本君赐你福泽,此生泪泉只涌三十百一十一滴。每一滴,可令一命还阳。”

    梦亦安闻言,忙拭去腮边残泪,眸光骤亮,盈盈拜倒,以额触地:“多谢上仙垂怜!梦亦安此生愿为上仙信徒,纵使粉身碎骨,此心不渝!”

    仙子微颔首,眸中无波:“去吧。”屈指轻弹,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梦亦安卷住,向西边花螺寨的方向送去,身影转瞬即逝。

    “三百一十一滴泪……”仙子低语,秀眉微蹙,“死去的族人恰是三百一十整,余下一滴,你又将作何抉择?”她似自问,又似问那冥冥之中的定数。

    心念微动,身后万丈神光凝聚的法相便缓缓敛去,只余她一身素衣,清冷绝尘。

    她垂眸,玉指轻抚着掌心中一枚古朴的铃铛,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怅惘:“你的代价,本君已收到了。只是……终究还是未能阻止这一切么?”

    言罢,她抬眼望向下方人间,只见万家灯火,如点点星辰,映照着尘世的悲欢离合。

    她的目光,温柔得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苦难,静静俯瞰着那些在红尘中挣扎的芸芸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