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医学教科书上的不可能
上帝之手实验室。
会议室里灯开得雪亮,墙上挂着三块屏幕。左边是基因测序数据图,中间是治疗方案流程图,右边是实时原位基因编辑监测系统的操作界面,
莫嫂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小苹果的病历本,封面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
莫总站在旁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一个都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屏幕右上角的红色标志:GodS hANd LAb。
小苹果缩在莫嫂怀里,脸蛋还红着,但精神比在省城的时候好了很多。
偷偷从莫嫂肩膀缝里瞄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手把念念给的红薯干攥得紧紧的,塑料袋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布莱恩从电脑后面站起来,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浅金色的手臂汗毛。走到小苹果面前,蹲下来,视线跟小苹果平齐,用带着洋腔的华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亲爱的小苹果,欢迎来到上帝之手的怀抱。”
小苹果往莫嫂怀里缩了一下,把红薯干举到脸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妈妈,外国人。”
“别怕,是医生叔叔。”
布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黄鸭——就是那种捏一下会叫的橡胶鸭子,在希望岛的纪念品商店里花两块钱买的。他捏了一下,小黄鸭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嘎声。
“这个小鸭子,送给你,它是我从灯塔广场的商店里买的。”
小苹果盯着小黄鸭,手慢慢从红薯干上松开。
“你等一下要做检查,检查的时候小鸭子陪着你。检查完了,还有更高兴的事情等着你哦。”
“什么事情?”
“你的病,我们有办法治。”
小苹果接过小黄鸭,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鸭子嘎嘎叫了两声。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谢谢外国叔叔。”
“不客气,以后叫我布莱恩叔叔。这个是理查德叔叔——他负责看你的细胞有没有变好。这个是乔治叔叔——他负责看你的基因有没有修好。那个是安德斯叔叔——他负责给你做药的。你看,好几个人专门为你忙活,你比女王还厉害。”
理查德摘下一只手套,从桌上拿起一小罐棒棒糖。
糖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棒棒糖,他把糖罐放在小苹果面前。
“小苹果,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理查德从糖罐里挑出一根红色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小苹果。
“红色棒棒糖给最勇敢的小朋友,等一下做检查的时候,你含着棒棒糖,就不怕了。检查做完以后,这个糖罐归你。你想吃几根就吃几根,但是一天不能超过三根,不然牙齿会坏掉,牙齿坏了又要找医生了。”
“你也是医生?”
“我也是医生,我们四个都是医生。你妈妈说你在省城医院打针从来不哭,今天也不用哭,因为不打针。”
“不打针怎么治病?”
“等一下布莱恩叔叔会告诉你,先吃糖。”
小苹果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莫嫂看着女儿嘴里含着糖手里捏着鸭子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嘴角是翘的。侧过身对着莫总,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看看人家这些外国人,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蹲下来跟孩子说话,你在家里大半年,除了刷手机还干什么了?”
莫总没说话,目光从屏幕上那个红色标志移到了小苹果手里的棒棒糖上,又移到小苹果鼓起来的脸颊上。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布莱恩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央。
三块屏幕同时切换画面——治疗方案流程图开始滚动播放。
从外显子修复模板设计,到脂质纳米颗粒配型,到静脉输注方案,到术后基因编辑效率监测方案,到长期随访计划。
每一个节点都有时间标注,每一项风险都有应对预案。
“莫嫂,莫总,这是小苹果的治疗方案。”
莫嫂盯着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流程图。
“怎么治?要开刀吗?”
“不用开刀。我们用一种叫脂质纳米颗粒的载体,把修复好的基因片段直接送到细胞里。颗粒进入细胞后,会把缺失的那段基因补回去。整个过程通过静脉输注完成,跟挂水一样。”
“跟挂水一样?”
“对。小苹果躺在床上输几个小时,纳米颗粒自己去找病变细胞。不用开刀,不用抽骨髓,连打针都不用——静脉置管一次就够了。”
“安全吗?”
“万分之三的脱靶率。一万个细胞里可能打偏的只有三个。这是目前全球最高的安全标准,冯·艾森伯格家族花了一百多年才做到这一步,小苹果是上帝之家的第一个正式病人。”
“之前有人试过吗?”
“在此之前我们做了大量体外实验和动物实验,数据全绿。但你是妈妈,你有权利知道一件事——任何治疗方案都有风险,万分之三不是零。我答应你的只有一样——我们会用尽全力,把风险压到最低。”
“万一出了意外呢?”
“如果出任何意外,我布莱恩·汤普森负全责。”
“你拿什么负责?你又不是她爸爸。”
莫嫂的声音发抖,但眼睛直直盯着布莱恩,不是在质疑,是真的在问。
“拿我的学术声誉,我在《柳叶刀》上发了那篇论文,全世界都在看。如果失败,我的学术生涯就结束了。但我有把握不会失败,省城张教授说这个病神仙也治不好——但我们是上帝之手。上帝之手不是神仙,是数据。”
“什么数据?”
“万分之三的脱靶率是数据,百分之九十七的编辑效率是数据,安德斯那箱第三代脂质纳米颗粒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
墙上最左边那块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瑞典文——“视频会议接入中:湘雅医院遗传与罕见病中心”。
张教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湘雅医院的会诊室,墙上挂着那张经典的希波克拉底誓言牌,牌子的铜框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把老花镜推上去,语气比上次在办公室里温和了很多,但眼神还是带着审慎。
“布莱恩教授,莫嫂已经把情况跟我说了。我很感谢你们愿意接这个病例。但在你们开始之前,我有几个技术问题。”
“请说。”
“脂质纳米颗粒穿越血脑屏障的效率是多少?外显子修复后的蛋白表达水平能恢复到正常值的多少?长期安全性数据能覆盖多少年?术后免疫排斥反应怎么管控?伦理审批文件准备齐全了吗?”
布莱恩走到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
“您问的这些,方案里都有。但在回答之前,我有句话要先说。”
“请说。”
“您接下来看到的方案,可以提问,可以质疑,也可以提出建议,但是不能把内容外传,您明白吗?”
张教授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冯·艾森伯格家族的核心配方不公开,数据主权留在希望岛。这是你们的底线,我尊重,但我是小苹果在国内的主治医生,我有责任确保她接受的方案是安全可控的,这是我的底线,也请你尊重。”
“理解,那我们开始。”
布莱恩切到技术方案详情页。
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参数表格,一项一项往下讲。
从外显子修复模板的序列设计逻辑,到脂质纳米颗粒的粒径分布和表面修饰工艺,到静脉输注后的生物分布预测模型,到基因编辑效率的实时监测方案,到术后免疫抑制方案,到长期随访的分子标记追踪计划。
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张教授那边一直安静地听着,中间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页,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
偶尔打断,问一个细节。
“血脑屏障穿越辅助序列的来源是什么?”
“冯·艾森伯格家族数据库里的内源性肽段,哺乳动物同源序列比对过的,免疫原性极低。”
“脱靶检测用的是全基因组测序还是靶向深度测序?”
“两个都用,全基因组做初筛,靶向深度测序做验证。测序深度超过上万层,漏检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术后免疫抑制方案跟抗病毒方案会不会有药物相互作用?”
“安德斯已经做了药物相容性实验,具体数据在方案的附录三里。”
布莱恩一一回答,每一个问题回答完,张教授就在笔记本上打一个勾。
最后一个问题。
“脂质纳米颗粒的体内半衰期是多久?”
“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颗粒完全降解,代谢产物经肝脏排出。我们做了同位素示踪实验,数据显示七十二小时后体内无残留,这点可以给您看原始数据。”
张教授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屏幕里他的脸被老花镜折射的光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沉默了很长时间。
“布莱恩教授,这个方案——”
“怎么样?”
“这个方案不可能实现的。外显子修复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脱靶率低于万分之一,体内半衰期控制在七十二小时以内——这三个指标,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目前全球基因编辑领域的天花板。你们把三个天花板摞在一起,说要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身上同时实现。”
“这已经不是医学,这是造物主才有的神迹,除非你们真是上帝派来的。”
安德斯从实验台后面站起来。
深蓝工装上的液氮白霜还没化干净,袖口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晶。走到摄像头前面,摘下护目镜,北欧口音的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张教授,您说的三个天花板——脂质纳米递送系统是前人花了一百多年磨出来的,实时原位基因编辑监测是全球只有三台的设备,万分之三的脱靶率是布莱恩团队连续熬夜跑了几百组实验堆出来的。”
“可这三个指标摞在一起——”
“您觉得是神迹,是因为您用普通世界的标准来衡量上帝之手的配置。但上帝之手从成立第一天起,就不在普通世界里,我们在希望岛。”
“希望岛有什么不一样?”
“希望岛没有经费申请表,没有影响因子考核,没有评审委员会,研究者只管研究。这种奢侈,任何一所大学都给不了。我们用这种奢侈,才换来您面前这份‘不可能实现’的方案。”
张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期待。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安静的等待奇迹的发生,然后让我们一起祝福小苹果。”
张教授对着屏幕举起手里的茶杯——杯子里是白开水,杯壁上印着“湘雅医院”几个红字。
“我干了半辈子遗传病,每次碰到罕见突变,只能跟家属说没办法。那种滋味不好受。这一次,有人替我说‘有办法’,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感谢你们。”
“如果成功了呢?”
“小苹果这个病例,不管成不成,都会写进基因编辑的历史。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我会在我的课上,把今天这份方案讲给每一个学生听。告诉他们——有一群人,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岛上,把医学教科书上的‘不可能’三个字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