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 不拜菩萨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张教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转诊协议草案,准备去会议室跟老钱他们继续讨论细节。
拐过护士站,看见走廊尽头黑压压跪着几个人。
四个人。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最前面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膝盖下面垫着一张硬纸板。
旁边跪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女孩,跟小苹果差不多大,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张教授快步走过去,手里的转诊协议差点掉地上。
“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这里是医院,不是庙。要拜佛去开福寺,别在这里跪我,我还没死呢。”
“张教授,求求您救救我家孙女。”
“你家孙女——是李梦琪?”
“是。小琪琪,跟小苹果一样的病。”
老太太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辣椒辣过。
“我们看了新闻,小苹果在南太平洋那个岛上治好了,是您帮忙联系的。求求您也帮我们家孩子联系一下,我们家卖房子卖车都愿意,只要孩子有救。”
张教授蹲下来,把转诊协议夹在腋下,伸手去扶老太太。
老太太不起来,膝盖像钉在那张硬纸板上。
小女孩被中年女人抱着,瘦得胳膊上的血管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但眼睛亮得跟玻璃珠似的,直直盯着张教授。
“老人家,您先起来。孩子还生病呢,您带着孩子来下跪,像什么话。她看着您跪在地上,心里不难受吗?”
中年男人跪在旁边,双手撑在地上。
“张教授,我家实在是没办法了,能借的钱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
“现在家里什么情况?”
“小琪琪的爸爸去深圳打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买几盒进口药。小琪琪的妈妈辞了职专门带孩子,家里的开销全靠她爸爸一个人。上个月小琪琪病情又加重了,她爸爸急得在工地上晕倒了。”
“然后呢?”
“包工头把他送到医院,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别告诉我老婆,她还以为我在加班’。”
中年女人抱着小琪琪,低下了头,肩膀在发抖。
“张教授,我们不像小苹果那样有福气,能遇到李总那样的大善人。我们也不认识县长,不认识曹部长的妈妈,在群里发消息都没人回,我们只有您了。”
“只有我?”
“您上次在科室会上说,上帝之手那边穷人治疗免费,能不能帮我们也申请一个名额?哪怕排到最后也行,只要能排上,等多久都愿意。”
张教授把老太太硬搀起来,又伸手去扶那对中年夫妻。中年男人不肯起,膝盖在地板上磨出吱嘎的响声。张教授叹了口气,把转诊协议往护士站的台面上一放。
“你们听我说。”
“您说。”
“渠道已经打通了,我这次从希望岛回来,带回来一份转诊合作协议——湘雅作为国内的定点医院,符合条件的孩子可以转到上帝之家免费治疗。小琪琪的基因测序数据我已经传给布莱恩教授了,突变位点落在脂质纳米递送系统的适配范围内,方案已经开始设计了。”
中年女人猛地抬起头。
“真的?我们家小琪琪也能去?”
“能去,但有个条件——你们得先起来,跪着不治。”
一家人愣了一下。中年男人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中年女人,抱着小琪琪慢慢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护士赶紧扶住。
最后是老太太,站起来以后腿还在打颤,两只手紧紧抓住张教授的袖子。
“张教授,您说的那个上帝之家——真的不要钱?我们全家加起来也凑不出多少钱。”
“不要钱,你们的情况——房子卖了,车卖了,靠小琪琪爸爸一个人在工地打工,家里已经掏空了。符合上帝之手医疗基金的全额资助条件。治疗费全免,住院期间生活费用倒贴,连机票钱都从基金里出。”
“机票也包?”
“包,小琪琪的妈妈可以陪护,费用也全免。上帝之家的病房面朝大海,阳台对着白沙滩,孩子治完病可以在沙滩上玩。”
“那边什么样?”
“那边灯塔广场上有个胖大姐炸的石斑鱼特别好吃,还有个阿丽卖的芒果糯米饭,比长沙的糖油粑粑还甜。小琪琪去了可以尝尝。等病好了,说不定还能跟小苹果一起捡贝壳。”
中年女人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把脸埋在小琪琪的肩膀上,肩膀抖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老太太松开张教授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尊小得跟拇指似的陶瓷菩萨像,菩萨的釉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瓷胎。
“老人家,这是什么?”
“这尊菩萨我供了大半辈子。从小琪琪生病开始,我每天早晚都拜。拜了好几年,病情越来越重。后来我不拜了,把它收起来放在口袋里——不是不信了,是不敢再求了,怕求多了菩萨烦我。”
“那今天呢?”
“今天您跟我说这个好消息——如果您能救我家孙女,我就一辈子不供奉菩萨了。专门供奉您。”
张教授往后退了一步,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老人家,您还是绕过我吧,我瘆得慌。”
旁边护士站的小李没憋住,噗嗤笑出声。中年男人也笑了,嘴角咧开了又赶紧抿住。
老太太愣了两秒,看看菩萨像,看看张教授。
小琪琪不懂大家在笑什么,但她看见奶奶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瘦得凹下去的脸颊上挤出两个小酒窝。
走廊里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忽然又亮了,把跪皱的硬纸板照得发白。
小琪琪一家走后,张教授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摘下老花镜揉鼻梁。
揉了好一会儿,把转诊协议拿起来翻了一遍,确认转诊流程和资助条件那一页没有遗漏。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那盏日光灯没有再闪,稳稳地亮着。
“张教授,刚才那一幕被人拍了。”
“谁拍的?”
“隔壁病房的家属,已经发到短视频平台上了,标题是——‘奶奶说,你要能救我孙女,我供你不供菩萨。医生说:您饶了我吧’。这才发了不到半个小时,点赞好几万了,评论快破万。”
张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架好。
“这有什么好拍的。人家孩子在走廊上下跪,他们拍视频——这不合适吧。”
“张教授,评论区没有说人家不好的。”
“那在说什么?”
“全是在问——‘这个医生是谁’、‘他说的上帝之家是什么地方’、‘真的能治基因病吗’、‘我女儿也是这个病,能联系谁’。还有人说这个视频应该上热搜,说这才是医患关系本该有的样子。”
平台运营值班人员正在后台轮值。
屏幕上一排待审核视频小样像流水一样自动播放,其中一条被系统标注为“高互动异常”——播放量、点赞量、评论量、转发量全部呈指数级上升。
“这条‘奶奶供医’的视频数据爆了,播放量冲得很快,评论区全是问上帝之家的。用户自发上传的,没有mcN包装,没有剪辑痕迹,镜头都在抖——但就是这种原生态戳人。”
“内容有问题吗?”
“没有,正能量,传递的是医生和患者之间最朴素的情感。”
“那个视频里面说的上帝之家是什么地方,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说是什么南太平洋岛国上的一个医院,专门治基因病的。评论区有人贴了链接,是上个月《柳叶刀》发的那篇论文——上帝之手团队的基因编辑论文,编辑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脱靶率低到未检出。论文通讯作者是布莱恩·汤普森,地址是黎明大学医学院上帝之手联合实验室。”
“那就是说——这个张教授不是骗子,他是真的有学术依据。”
“怎么推?”
“把这条视频推上首页推荐位,标题用平台编辑的推荐语——‘当医生说我能救你的孩子,奶奶决定从此不供菩萨’。注意评论区引导,如果有质疑的,不要删,让网友自己讨论。但要置顶一条科普评论——上帝之手团队在《柳叶刀》发表的论文链接。”
视频火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首页推荐位推送后不到一个小时,播放量突破好几百万,评论数突破好几万。
评论区热评第一写的是:“我女儿也是这个病,确诊七年了。七年里换了五家医院,每一次都被告知没办法。今天看到这个视频,我在公司厕所哭了十分钟。张教授,上帝之家怎么联系?求求您告诉我。”点赞破十万。
热评第二写的是:“我老婆是湘雅的护士,她说张教授平时脾气倔得很,开会敢跟院长拍桌子。今天被一个奶奶吓得往后退,还说什么‘您饶了我吧我瘆得慌’。笑死我了但笑着笑着就哭了。”
热评第三写得简短:“从奶奶口袋里的菩萨到医生手里的转诊协议。华国式求医——跪了大半辈子,终于不用再跪了。”
消息传到了鹏城。
某上市公司总部顶楼办公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定格在热评第三的那句话上。
身后的落地窗外是鹏城湾的夜景,游艇会的灯光在黑色水面上铺成一条碎金带。
他把手机拿起来,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拨了个电话。
“王秘书,帮我查一下湘雅医院张教授提到的那个上帝之家。我要全部资料——地址、联系方式、主治团队、收费方式、转诊流程。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
“高总,您是想——”
“我儿子。同样的病。全世界最好的医院都去过了——梅奥诊所、约翰·霍普金斯、卡罗林斯卡、东京大学。每一个都留下同一句话: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我已经听了太多遍‘遗憾’。这次不想再听。”
“您觉得视频是真的?”
“视频里那个张教授说,上帝之家治好了第一个外显子缺失的病例。你帮我查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我儿子送过去。”
王秘书连夜查完资料,天没亮就把报告放在了高总桌上。报告封面印着“上帝之家疗养院·上帝之手联合实验室·调研摘要”。
高总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张照片——小苹果站在希望岛白沙滩上,手里捏着小黄鸭,身后是灯塔广场的金色光带,浪花冲到脚踝,门牙缺口露出来,笑得像太平洋的阳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王秘书从布莱恩发给张教授的邮件里抄出来的:“上帝之手第一例外显子缺失临床治愈患者,编辑效率95.3%,脱靶率未检出。术后两周下床追蝴蝶。”
高总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好几秒。
“追蝴蝶,这孩子术前走路都打晃。”
合上报告,拿起手机打给张教授。电话接通以后,声音压得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办公桌上。
“张教授,我是高振邦。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您视频里提到的上帝之家,我昨晚查了一整夜。”
“高振邦?鹏城那个高振邦?”
“是。我儿子跟小苹果同样的病,确诊好多年了,全世界能去的医院都去了,花了好几千万,每一家都告诉我——‘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我已经听够了这句话。”
“所以您找我?”
“刚才秘书给我看了一份报告,说上帝之家第一例外显子缺失临床治愈已经成功了,张教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上帝之家那个评估团队,什么时候能来评估我的资产?我愿意接受所有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