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闲聊

    萧卓珩气呼呼地坐在太上皇旁边,像一只被顺毛的狮子,虽然还鼓着腮帮子,好歹没有真的扑上去。

    阎王打架,夏温娄这个小鬼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殃及池鱼。

    然而太上皇并没有忽略他。他将目光落在夏温娄脸上,冷不丁问:“温娄,你说说——我和朗国公,谁当爹当得更称职?”

    夏温娄眼角一跳,这可是个送命题。说太上皇好,得罪的是萧朗和皇上,说萧朗好,得罪的是太上皇和萧卓珩。怎么选都是错。

    他叹了口气,琢磨半天,才勉强道:“皇上和萧师兄都很好……这个,也不好评啊……”

    太上皇无视夏温娄想打太极的心思,似乎一定要个结论,不紧不慢地追问:“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儿也没外人。”

    夏温娄脸上假笑都快挂不住了,心里疯狂吐槽——你们仨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

    边上萧卓珩等得不耐烦,连连催促:“让你说就说,能不能有个干脆样儿?”

    夏温娄本来因为夏然的事心情就不太好,被萧卓珩这么一激,三分火气立马蹿了上来。

    “以萧师兄的才华和性子,也只有大长公主和朗国公的家世才能撑得住。”

    这话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萧卓珩能在京城这么锋芒毕露,想得罪谁就得罪谁,那是因为他爹娘厉害,家世撑得住。

    萧卓珩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萧朗翘起二郎腿,嘴角勾起抹戏谑的笑,“傻不傻?这都听不出来?他的意思是没有我跟你娘,你连个屁都不是。”

    天地良心,夏温娄本意真没这个意思。他连忙澄清补救:“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萧师兄若生在普通人家,那也必然是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以萧师兄的天资,定能成为大周第一位文武状元。”

    虽然说的有些夸大吧,但萧卓珩的确文武全才,有这种天分的,夏温娄只见过萧卓珩一个。

    “哼,少往他脸上贴金。”萧朗继续毫不留情的踩儿子,“若不是我跟他娘把他生得这般灵光,他能有个屁的天资。还想考文武状元?去码头扛麻袋还差不多。就他这臭脾气,哪家愿意花银子供他念书习武?”

    萧卓珩被亲爹噎得脸都绿了,正要开口反驳,手腕却被一旁的太上皇轻轻按住。太上皇没看他,转而望向夏温娄,语气平和地问:“听皇上说,你想广推社学?”

    话题转的猝不及防,夏温娄一凛,下意识便要起身回话,却被太上皇抬手止住。

    “坐着说吧,咱们这是闲聊,无需多礼。”

    夏温娄在太上皇面前一向谨言慎行,他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思量一瞬才挑了个最稳妥的说辞回答。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太上皇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没有在意夏温娄的拘谨和在自己面前耍的小聪明。

    “你写给皇上的条陈,我也看了。你想按五十户旧制复设社学,束修笔墨由内库供给。此事若是长久做下去,开支可不小。”

    说到这里,太上皇看向夏温娄的目光更深邃了些,“何况你不止让先生们教念书,还要教税制、律法。到时,地方上的阻挠,怕是不会小。底下人若是阳奉阴违故意使坏,真闹出乱子来,皇上不交出几个有分量的人来平息众怒,这事儿可不好收场。如此——你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夏温娄坦坦荡荡、不闪不避地迎上太上皇的视线,直白的挑明问:“您的意思是——皇上会把臣交出去堵那些人的嘴?”

    “夏温娄,你怎么说话呢?”

    萧卓珩以为夏温娄的倔脾气上来了,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便皱眉呵斥,算作提醒。

    太上皇却摆了摆手,神情不见半分不悦,反倒愈发随意:“无妨,既说了是闲聊,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日这些话,除了我们四人,断不会有第五人知晓。”

    他将念珠套回在手腕上,指腹摩挲着圆润的珠粒,方回复夏温娄刚才的问题。

    “皇上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的,被下面逼得狠了,也有顶不住的时候啊。当年我还在位,一心要开海禁,通南洋商路,为国库添些进项。结果呢?薛开领着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说什么‘海疆凶险,易生倭寇’,硬要以致仕相逼。”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借着那阵仗,顺势换了一批掣肘的老臣,可海禁终究是没能开成。那些世家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单凭帝王一句旨意就能撼动的。”

    话锋一转,他看向夏温娄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们比我当年强。能想到在南交建港,既分化了那些反对开海的势力,又把海贸税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妙。”

    赞许转瞬即逝,他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但社学这事,和开海禁不一样。寒门难出贵子,难就难在没条件念书。贫苦之地,想要出个读书人,往往要举全族之力供养,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即便如此,能念出名堂、熬出头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们不读书,便是睁眼瞎,不知每年该交多少税,该服多久徭役,胥吏豪强相互勾结,随意欺压盘剥,他们也懵懂不知。只要还有口饭吃,能勉强活下去,便不会轻易反抗。”

    太上皇的声音低了些,似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一旦他们念了书,识了字,懂了税制律法,知晓自己该出多少,该得多少,还会心甘情愿任人摆布吗?那些胥吏豪强眼看没好日子过,只会想方设法搅局,让地方上再难安宁。这,就是社学在咱们大周逐渐荒废的根由。”

    夏温娄眉头微蹙,“您认为,让百姓老老实实被欺压,便能换得国泰民安?”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太上皇的目光沉邃而幽深,“地方安定,百姓能度日,便是太平。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那样的苦,你我都不想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