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甘露

    沈昭宁陪许得海在庸和堂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庄子上专门存的。

    水是山泉水,刚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冽甘甜。

    许得海端起来品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半天,说了句“好水”,又低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端着茶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得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侯爷这庄子,修得是真不错。皇上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天再冷些,要过来住几天。”

    沈昭宁收回目光。“庄子上简陋,怕委屈了皇上。”

    “侯爷说笑了。”许得海笑眯眯的,“皇上什么好地方没去过?他说要来,就是想来。简陋不简陋的,在其次。”

    两人又喝了两口茶。

    孙神医从长廊那头匆匆走过来,药箱拎在手里,步子又快又急。

    沈昭宁抬手叫住他。

    “孙神医,皇上如何?”

    孙神医停下来“暂时无大碍。我去配解毒剂,给皇上送过去。温泉排毒太慢,皇上身上这毒,光靠泡不行。”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去伺候?”

    孙神医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要走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娇儿姑娘在呢。皇上可以先喝点娇儿的乳水,有缓解和解毒的效果。”

    他说完就走了。

    沈昭宁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拢,攥紧了。

    扶手是乌木的,硬得硌手,他攥得指节泛白。

    “哦。”

    一个字。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得海是谁?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候就在御前伺候,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他听过的“哦”字,比沈昭宁打过的仗都多。

    有的“哦”是知道了。

    有的“哦”是烦了。

    有的“哦”是不高兴了。

    沈昭宁这个“哦”,是不高兴了。

    许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沈昭宁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像刀削出来的石头,但许得海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嘴角微微往下,像是有根弦在里头拉住了。

    这个娇儿,是那个药引子吧。

    许得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入府没多久,一个乡下丫头,给侯爷当药引子的。

    按说这种人,在侯爷眼里就是个物件,跟药罐子、药碗没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刚才那个“哦”,分明是在意的。

    了不得。

    许得海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开了口。

    “侯爷这药引子,找得不容易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得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神医说了,要处子之身,要天生带香,要乳如甘露,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能找到,是侯爷的福气。”

    沈昭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得海听见了那一声,很轻,像指甲磕在木头上。

    他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又记了一笔。

    入府没多久,就能让沈昭宁为她敲手指。

    这个丫头,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沈昭宁对她的在意。

    许得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该看的,他都看见了,该记的,他都记下了。

    温泉内室。

    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雾,白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纱。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皇帝的影子映在绢纱上,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孟娇儿站在屏风这一边,手里攥着那个碗,手心全是汗。

    神医说了,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

    比侯爷还大,那是多大啊?

    她搞不清官职的,只知道,这人得罪不起,要什么给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手指发抖地解开衣扣。

    藕荷色的肚兜是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这种肚兜设计的巧妙,她都不需要把肚兜拉上去,就着小洞捏就行。

    她的双手捧着胸口,轻轻往下推。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奶水冒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屋子里太安静了,只有屏风后面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怕那人听见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又怕那人听不见,等急了。

    挤了大半碗,她停下来,把肚兜拉好,系上扣子。

    碗里的奶水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端着碗,绕过屏风,低着头走到池边。

    池子里泡着一个人。

    她没敢看脸,只看见一双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结实,青筋隆起,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跟侯爷的手不一样,侯爷的手白得像纸,这双手是麦色的,像被太阳晒透了。

    “贵人,您的……药。”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每一寸皮肤都像在冒烟。

    他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隔着水雾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池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

    不是碗的温度,是碗里东西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清甜。

    他一饮而尽。

    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那股甜不像糖,不像蜜,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甜,像是山泉水里化了一颗冰糖,润润的,滑滑的,从喉咙一路往下,落到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烧了他半个时辰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水,不是全灭了,但那种烧得人发狂的燥热,确实退了一些。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奶渍,舔了舔嘴唇。

    “这是奶?”

    孟娇儿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