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是家人
陈萱然呆呆地看着那对羽翼,看着冰蓝与赤红在昏暗的小屋里交错辉映。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慕泠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缓缓垂下羽翼,让那些冰蓝与赤红的翎羽安静地垂落在身后。
像一件被藏了太久、终于肯示人的嫁衣。
然后她重新将陈萱然揽进怀里。
“你问我是什么。”她的声音落在陈萱然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和小凰,从来就不是人。”
陈萱然的身体僵住了。
慕泠冰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
然后她稍稍退开,拿起放在床边的剑。
陈萱然的瞳孔骤缩——“师姐!”
她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腕间被勒出一道道红痕,可她顾不上了。
她看见慕泠冰将剑锋抵在自己掌心,看见那刃口贴着皮肤,缓缓划过——
鲜血涌出。
殷红的,温热的.
顺着她苍白的指缝一滴一滴坠落,砸在陈萱然手背上,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要——!”她的声音撕裂了,眼泪夺眶而出,“师姐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
慕泠冰没有看她。
她松开剑,任由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将掌心摊开在陈萱然面前。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涌。
可她没有皱一下眉。
“你看。”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萱然拼命摇头。
她不想看,她不要看。
可目光却被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
慕泠冰将那只手缓缓移到烛火上。
“不——!!”
陈萱然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她整个人扑上去,锁链被拽得笔直,腕间的皮肉磨破了,血珠渗出来。
可她够不到,她够不到那只正在靠近火焰的手。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根手指触上烛焰。
看着火焰舔舐着伤口。
看着鲜血在高温中蒸发,发出细微的“嗤”声。
“不要——求你了——不要——”
她哭得喘不上气,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不成调的呜咽。
慕泠冰没有停。
她把整只手掌都放在火上。
火焰包裹着伤口,灼烧着翻卷的皮肉。
可她没有颤抖,没有退缩。
甚至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
陈萱然看见了。
那些伤口,那些被火焰灼烧翻卷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伤口在火焰中生长、交织、闭合。
不过几个呼吸,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完整光洁的掌心。
慕泠冰将手从火焰上移开,摊开在陈萱然面前。
没有伤。没有疤。
甚至没有一丝灼痕。
只有烛火映照下的暖光,在她掌心里跳动。
陈萱然呆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呼吸还是破碎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
盯着那些还未来得及擦去的血迹——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曾经我在人间。”慕羽凰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只要世上还有一缕火苗我便——不死不灭。”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上,落在那些已经消失的伤口本该在的位置。
“人人害怕我,忌惮我。”
“说我是异类,是妖物,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和你一样。”
陈萱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慕泠冰抬手,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曾经,我伤害过许多人。”
“只是存在,便冰封万里。”
“许多人因我而死。”
“我只能偷偷躲起来。”
“我是怪物。”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小凰也是。你也是。”
她将陈萱然的手握住,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道疤——陈萱然留下的疤。
“可怪物和怪物在一起,就不是怪物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是家人。”
陈萱然的手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指尖下是那道疤——她留下的疤。
粗糙的,微凉的,和她身上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你一直没有……消除它?”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慕泠冰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颤抖的手指正轻轻抚过那道旧痕。
“消除过。”她说,声音很轻,“可它总会自己长回来。”
陈萱然的手指停住了。
慕泠冰握住她的手,将它重新按回心口。
那道疤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这道你留在我这里的,”她低声说,“一直留在我这里。”
“就像……你也一直留在我心里。”
陈萱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忍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慕泠冰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让她把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眼泪都哭出来。
那对羽翼缓缓收拢,将两人裹在里面。
冰蓝与赤红的翎羽交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茧,把外界的风雪都隔开了。
陈萱然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眼泪都快流干了。
她才从慕泠冰肩头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狼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