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我有三条
七点四十分,赵东岳的大哥大震了一下。马连生发来的消息:“他走了。”
七点五十分,侯志强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后转向赵东岳:“鲍丙伟的车往东边来了,一个人。”
赵东岳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
八点整,厂房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投向厂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赵东岳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鲍丙伟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夹克,头发还是梳得油光锃亮,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赵东岳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算计了的、不得不来的、带着几分不甘的阴沉。
鲍丙伟走进厂房,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他的目光在侯志强身上停了半秒,在刘铁柱身上停了半秒,在宋明磊身上停了两秒,最后落在赵东岳身上。他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走到桌子对面,他停住了。
“赵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热情洋溢,而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坐。”赵东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另一把破椅子。
鲍丙伟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赵东岳,没有坐。他两手插在夹克兜里,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赵东岳也不勉强,靠在椅背上,看着鲍丙伟。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桌子对视,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屋顶铁皮被风吹动的哐啷声。
“丙伟,你来县城三年了。”赵东岳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三年我待你怎么样?”
鲍丙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我给你地盘,给你人,给你生意,你说你想做这个想做那个,我眼皮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赵东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你告诉我,我住院这几天,你在做什么?”
鲍丙伟没有说话。
“你找铁子吃饭,找宋明磊喝茶,找马连生谈新生意。”赵东岳一件一件地往外说,不急不慢,像在数豆子,“你把你手底下的人重新排班,从南边调了几个生面孔过来,还在医院门口蹲了两天。”他停下来,歪着头看鲍丙伟,“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错?”
鲍丙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赵东岳把手伸进内兜,摸出那个信封,扔在桌子上。信封的口是开着的,几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在桌面上摊开。照片上是鲍丙伟和周德茂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还有几张是鲍丙伟在隔壁市跟人碰头的照片,拍摄角度很隐蔽,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鲍丙伟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掀了底牌之后的、意料之外的错愕。他显然没想到赵东岳能查到这些。
“周德茂。”赵东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三年前被赶出隔壁市,一直想找地方东山再起。他让你先来县城,站稳脚跟,等他那边准备好了,再过来合流。你做得很好,三年时间,地盘从一条巷子扩到了通汇街的三分之一,手底下养了二十多号人。周德茂应该很高兴吧?”
鲍丙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着赵东岳,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意外,还有一丝赵东岳读不懂的东西。
“赵哥,你想怎么样?”鲍丙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赵东岳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朝鲍丙伟递过去。鲍丙伟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赵东岳把打火机打着,先给自己点了,然后把打火机推到桌子中间。鲍丙伟拿起打火机,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丙伟,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赵东岳弹了弹烟灰,“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你带着你的人,离开县城,回隔壁市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我不拦你。你在通汇街上这三年赚的钱,我一分不要,你带走。周德茂那边你怎么交代,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你留下。”
鲍丙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第二条路是这个样子。
“但你留下,要按我的规矩来。”赵东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般的随意,“第一,你手底下的人,我要重新过一遍,来历不明的一个不留。第二,你管的地盘缩回去一半,还给马连生和宋明磊。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鲍丙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跟周德茂断了。彻底断了。”
鲍丙伟的烟夹在指间,烧了很长一截,烟灰掉在桌面上,碎成几片。
赵东岳继续说:“我知道你为难。周德茂对你有恩,你在他手下干了五年,他倒了之后你也没扔下他,还替他来县城打前站。这份忠心,我佩服。但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周德茂要的是县城这块地盘,不是要你。等他把县城吞下来,你在他眼里还剩下多少分量?你是跟着他从隔壁市过来的老人,你知道他的手段。他能用你,就能换你。”
鲍丙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烟灰又掉了一截。
赵东岳没有再说下去。他把烟头摁灭,端起桌上不知道谁放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