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难度

    今天还是徐容第一次看迟晓秋的戏,之前听戏他往往都是直奔国京,人的名树的影,他不了解行情,就本能的觉得国京的整体水准应该高于京城京剧院。

    望着迟晓秋款款走到台前,徐容也缓缓坐直了身子,他着实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换上了行头竟然如此惊艳,不单单是她的扮相,还有她出场时步履轻盈、婉转婀娜的身段。

    打量着台上的顾盼生姿的迟晓秋,徐容脑海当中不禁浮现出“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的词句,过去他脑海中很难形成这首词具体的概念,如今倒是隐约有了。

    迟晓秋的嗓音很有特点,他今天中午见过她,她自身的声音较为正常,而此时的唱腔则是在假声的基础上运用了共鸣腔,听起来反而像个男旦。

    这是程派唱腔的典型特征,但是男旦的共鸣声和女旦声音当中夹带一缕厚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

    直到此时,徐容理解了今天上午濮存晰、任明等人为何一副色鬼的模样了。

    没有哪个正常的男人能拒绝程派的调调。

    通过声音大小、气息强弱的控制和多种气口的运用所形成的“藕断丝连”、“若断若续”的幽咽婉转的唱腔,程派将女性的阴柔之美体现的淋漓尽致,如果仅仅只有这点那恐怕很难招致男性观众的迷恋,病态的阴柔之美只会让观众揪心演员下一秒会不会死在台上。

    在徐容看来,程砚秋最牛逼的创新在于共鸣声的运用,也就是程派唱腔听起来稍微有点“粗”的特征,这种腔调使得程派唱腔于柔美的旋律之中,别具一股刚劲之气,充分体现了“柔里有刚,刚柔相济”的特点,很符合传统文化当中“贞节烈妇”的画像。

    在日常生活中,以这种语气说话的女性往往为少妇,不仅是少妇,还得是外柔内刚的少妇,不仅是外柔内刚的少妇,还得是内媚的、外柔内刚的风华正茂的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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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论现实当中存不存在这样的女人,汇聚了如此多特征的少妇、人妻,对于男性的杀伤力是毁灭级的。

    他扭头左右环顾了半圈,剧场内八成都是男性,心下不由感叹,梅尚程荀是懂男人的,他们创造的流派分别将旦角的高冷御姐、英气少女、多愁少妇、活泼萝莉推向了极致,而程派的独特的沉郁、凝重的唱腔,又给“多愁少妇”的增加些了独特的韵味,以激起雄性强烈的怜爱、征服的冲动。

    “薛良与我问一遭。”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半分毫。”

    “我正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好。”

    听着剧场内的喝彩声,望着台上迟晓秋面容中一闪而过的勉强,徐容脸上不由流露出一抹错愕。

    她的气声似乎出了问题。

    “薛良”两个字要升调,她也升上去了,但却没了之前的游刃有余。

    她似乎也清楚自身的问题,在升调前偷了一口气,但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迟晓秋的天赋应当是的那么差吗?

    在京剧行当他只是一个初学者,但在表演这个大行当中,他可以算是半个权威,对比迟晓秋,他觉得自己也许有差距,但这种差距绝对是看得见的。

    “你刚才说什么?”徐容疑惑地看着濮存晰,“我没注意听,看了小迟的演出,我感觉,我似乎,也没我想的那么差。”

    “小,小迟?”濮存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寻思了几秒,他又发现徐容的称呼,似乎,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没啊。”徐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水平还可以?”

    濮存晰瞧着他,笑着道:“很不错,如果借鉴的话我认为已经足够,当然,我不是不支持你学京剧,但是我认为你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话剧上。”

    他知道这番话效果微乎其微,徐容虽然比较老成,但是骨子里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于是道:“如果你特别喜欢的话,我建议你专攻曹操。”

    “专攻曹操?”

    “对。”

    徐容不解地望着他,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濮存晰解释道:“以前有位演员,叫盖叫天,专攻武松,就有‘江南活武松’的称誉,也有人称程砚秋演的窦娥为‘活窦娥’,因为《六月雪》这出戏,谁也演不过他,就是如今,这出戏几乎成了程派的独家戏,别的派基本不演。”

    濮存晰越想越觉得尚长容那只老狐狸没憋什么好主意,他最担心的是徐容哪天脑子一抽转投梨园,变成影、视、戏演员,人艺简直血亏。

    徐容眼睛睁大了点:“我觉得你在坑我。”

    “我怎么坑你了?”

    “铜锤怕黑,架子怕白。”

    “你要知道,你可是话剧演员,而不是京剧演员。”

    徐容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会儿:“我回去考虑考虑。”

    于铜锤花脸而言,包公戏最难唱,唱一台包公重头戏嗓子得歇三天才能缓过劲儿来,而于架子花脸曹操最难唱,曹操卖的不仅是工架,更重要的是要表现这个人物内在的“气韵”,这几乎是历代花脸大家们都未必能迈过去的槛。

    但是这个问题于他,一个出身于斯氏体系的花脸或许可以通过情绪体验降低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