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柳生家内部之疾

    封太郎闻言,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里沾着桥洞地面的湿泥。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桥洞外传来隐约的风声,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着他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我有一个妹妹,”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很漂亮,很可爱。”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有一天,那个女人入梦,告诉我,未来的东岛会十分悲惨,人民生活十分悲苦。我的妹妹,可能不等到长大,就要死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柳生静流,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决绝。

    “想要改变命运,就要解决这悲惨命运的最大变数。那时,我才知道,在东岛,有那样一个人,在黑暗中左右这个国家。”

    他的话音落下,目光落在柳生静流腰间的那柄长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倒是你,为什么,要给那样的一个人当走狗呢?”

    “走狗?”

    柳生静流听到这两个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般,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几分苍凉,在空旷的桥洞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被人骂成走狗,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缓缓收敛起笑意,抬手,将自己的长刀从腰间扛了起来。

    刀身狭长,泛着凛冽的寒光,映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

    “你知道什么?”

    她看着封太郎,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柳生家是地地道道十分纯粹的武士家族,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的帮忙,我们早就被东岛新势力财阀给消灭了。”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刀身,像是在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身为女人,想要在老旧、传统的柳生家当家,也是不可能的事。可能随便一个什么人当了家主,就会把我像货物、畜牲一样交给别家,当生育机器。”

    她抬眸,目光直视着封太郎,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我又能有什么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眼神骤然一厉!

    凛冽的杀气,如同潮水一般,从她的周身汹涌而出。

    桥洞地面上的纸灰,被这股杀气一卷,瞬间飞扬而起。

    她扛在肩头的长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对着封太郎猛地杀了过去!

    封太郎早有防备。

    几乎是在柳生静流拔刀的同一刹那,他腰间的太刀也已然出鞘。

    刀身碰撞的清脆声响,骤然划破了桥洞的死寂。

    两人皆是剑术高手。

    柳生静流的刀,走的是凌厉诡谲的路子,刀光闪烁间,招招直逼要害,像是毒蛇吐信,防不胜防。封太郎的刀,则是沉稳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守得是风雨不透。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桥洞里交织。

    金属碰撞的脆响,衣袂破空的猎猎声,不绝于耳。

    二三招一过,柳生静流手腕一转,长刀猛地荡开封太郎的攻击,两人同时借力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有点本事,”她看着封太郎,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难怪敢来行刺。”

    不过,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警惕地落在封太郎的身上。

    他们二人的剑术,相差不大,真要这样硬拼下去,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拼到最后,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他们二人的真正胜算,从来都不在彼此的刀下。

    是在刘醒非和那个女人的战斗里。

    只有当那两人分出胜负,他们的这场对峙,才有真正的意义。

    只是现在,那两人皆在拘姬制造的七龙结界之中。

    结界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柳生静流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结界所在的方向,那里的空间微微扭曲,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握着长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封太郎也没有再贸然进攻。他站在原地,同样看向那个方向,眼神凝重。

    桥洞里的风,依旧在吹。

    满地的纸灰,又一次被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脚边。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个结界里,传来最终的消息。

    冷硬的风卷着都市夜晚的浮尘,刮过地下桥洞残破的入口。

    锈蚀的铁皮围挡被风掀得哗哗作响,露出后面被炸得焦黑扭曲的钢筋水泥——那是一场爆炸留下的痕迹,断口处还凝着未散的硝烟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在桥洞深处弥漫开来。

    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围挡外的阴影里,车门“咔哒”一声轻响,稻田伽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水手学生服,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沾。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夜色里亮得惊人。

    柳生雄彦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指尖夹着的烟卷燃着一点猩红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稻田伽子的手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把太刀,刀鞘是深沉的墨色,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刀柄缠着暗红色的鲛皮,握在稻田伽子纤细的手里,竟透出一股与她身形不符的凛冽杀气。

    而最让柳生雄彦心头一紧的,是刀柄末端系着的那串风铃。

    风一吹,铃音便响了起来,不是寻常风铃那种清脆悦耳的调子,反而带着一丝幽幽的凉意,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的低语。

    鬼切丸。

    柳生雄彦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把刀的名字。

    他太清楚这把刀的来历了——那是柳生家祖传的斩妖除鬼刀,刀身铸有灵纹,刀铃更是有灵之物,寻常时候沉寂无声,唯有当刀主身处险境,铃音才会主动响起,声声催魂。

    此刻,那串风铃正不知疲倦地响着,清脆的铃音在空旷的桥洞外回荡,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厮杀,奏响序曲。

    危险,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柳生雄彦看着稻田伽子,眉头紧锁。

    他认识的稻田伽子,本该是那个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轻声细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蹙眉。

    可眼前的女人,提着斩妖刀,站在满是血腥气的断口前,非但没有半分惧色,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反而燃着一簇跃跃欲试的火焰。

    更让柳生雄彦心惊的是,稻田伽子的眼眶,正一点点泛起妖艳的红色,像是有血光在眼底流转,衬得她那张本就绝色的脸,添了几分妖异的美。

    稻田伽子似乎察觉到了柳生雄彦的目光,她抬眼望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没有急着拔刀,只是握着鬼切丸的刀柄,缓步走到被炸断的桥洞堵口前。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断口处粗糙的水泥面,像是在感受什么。

    桥洞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吸声,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轻响,那些藏匿在黑暗里的人,正等着她踏入陷阱。

    稻田伽子忽然笑了,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嘲讽,穿透了沉沉的夜色。

    “你们这么有把握,杀死那个男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生雄彦紧绷的脸,笑意更浓。

    “甚至,还想解决掉我母亲。柳生雄彦,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们母女,这些年积攒的实力了?”

    柳生雄彦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烟蒂被他捏得粉碎,火星溅落在地。

    他看着稻田伽子,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伽子,你不说,你还可以是柳生家的大小姐。凭着你母亲的地位,凭着你的容貌,未来,你仍然能为柳生家承担联姻的重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稻田伽子的距离不过数尺,鬼切丸的铃音在两人之间响得更急了。

    “可现在……”

    柳生雄彦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这是在逼我,杀了你啊。”

    稻田伽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她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凄厉。

    她握着鬼切丸的手紧了紧,刀鞘与刀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原来如此。”

    她止住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柳生雄彦。

    “我说呢,这样的袭击,未免太巧合了。明明只是母亲临时起意,要来东都铁塔的地下而已,你们的埋伏,却布置得这么恰到好处。如此精准的埋伏在我们必经的路线上,找到这最好的地段进行伏击,连这座桥洞也炸得恰到好处。”

    她的声音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柳生雄彦,果然是你。你这是代家主当惯了,翅膀硬了,想要把‘代’字去掉,当真家主了啊!”

    “混账!”

    柳生雄彦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怒吼出声。

    他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狰狞得可怕。

    “你知道什么!你这个一无所知的小丫头!”

    他指着稻田伽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都不缺!可你知道吗?你享用的这一切,是柳生家提供的!”

    “这些年,是谁在为柳生家殚精竭虑?是谁在为家族的生意奔走四方?是谁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事?是我!是我柳生雄彦!”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怨气,全都倾泻出来。

    “是我在承担柳生家的重任!是我没日没夜地操劳,才让柳生家一步步崛起,从东岛的一个小家族,变成如今能与龙氏、莫氏平起平坐的存在!”

    柳生雄彦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死死地盯着稻田伽子,像是在看一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仇人。

    “可这个家,凭什么落在你母亲手里?凭什么!”

    他近乎咆哮。

    “她一个女人,早早就应该为了家族,去联姻,去嫁人,相夫教子,安安分分地做她的柳生夫人!可她呢?她霸占着家主的位置不放,把一切事务都交给我办,自己却躲在背后,默默享用着我打拼出来的一切成果!”

    “我就一直,一直,一直想不明白!”

    柳生雄彦抱着头,痛苦地嘶吼。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我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可柳生家的荣光,却要算在她的头上!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想破了头,也还是想不明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痛苦被一片疯狂的狠戾取代。

    “所以,终究是要推倒一切重来的!”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只有杀了她,杀了那些阻碍我的人,才能让柳生家,回到正轨上去!”

    稻田伽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柳生雄彦,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胡扯。”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贪图权力而已。”

    她往前一步,鬼切丸的铃音骤然急促,像是在预警着什么。

    “柳生家能有今天,真的是你的功劳吗?”

    稻田伽子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你真以为,凭你这点本事,就能让柳生家崛起?柳生家不是在你的努力经营下壮大的,是因为我母亲,是静流——她主导柳生家,投靠了那个人,是有龙氏和莫氏的支持,这才在东岛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发展起来!”

    “龙氏为我们扫清了黑道上的阻碍,莫氏为我们打通了商界的门路,有他们两家撑腰,你才能顺顺当当的把生意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