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兵临城下

    574

    白日在灰雪界应付了一整天骚乱,楚何终于决定在大战之前睡一觉。他在荷风殿的大床上疲惫地阖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他以为等待他的是无梦的安眠。

    然而——

    嘎嘣。

    熟悉的失重感。

    被窝的触感骤然变得柔软得过分离谱,身下的床垫仿佛是用云霞织就,每一寸都散发着温热而迷离的气息。

    神皇睁开眼。

    入目是层层叠叠的霞色绫罗,从高不可测的穹顶垂落,在某种看不见的微风中缓缓起伏。那些绫罗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与空气中漂浮的、如同萤火般的光点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让人意识迷离的幻境。

    爱染界的寝殿。

    他又来了。

    神皇微微动了动,发现四周垂落的纱幔比灰雪界皇宫的还要繁复百倍,每一层都是不同的颜色,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将他躺着的这张床隔绝成一个私密而旖旎的空间。

    ——在爱染界,理论上,他无法维持人类的身份和形态。但是隔着爱染赠送的遮眼纱带,他还能看到自己姑且算是人的身躯。

    神皇抬起手,看着那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金色的血管。他身上穿着爱染界特有的神织睡袍,质地轻薄如无物,松松垮垮地裹着躯体。

    他抬手摸了摸眼睛。

    那条爱染赠送的纱带还在,轻柔地覆在眼上,隔绝着爱染界过于迷乱的真实。

    透过纱带,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双腿上的外伤已经痊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粉色的疤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躯干上也有不少痕迹,有已经结痂脱落的,还有正在愈合中、泛着微微粉红色的。

    不疼了。

    但有些地方还痒,还有些地方隐隐酸痛。

    ——这是伤在好转的迹象。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神皇侧过头。

    爱染就站在床边。

    一身红衣。

    无数只手臂从它身后延伸出来,有的垂在身侧,有的轻轻搭在床柱上,有的在半空中缓慢地舒展,像是在进行某种看不见的舞蹈。

    它的面容隐在一层珠帘之后,只露出下半张脸。

    此刻那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神皇很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它朝神皇伸出手。

    手指修长,指甲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红,在空气中划过时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红色光痕。

    神皇看着那只手。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爱染的指尖。

    触感微凉,光滑如玉。

    就在他握住的瞬间,爱染的其他手臂同时动了。

    那些手臂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托住他的后背,有的扶住他的腰侧,有的轻轻环住他的手臂,有的垫在他的膝弯之下——无数只手臂,动作轻柔却精准,如同一个精密无比的支撑系统,将他从那堆浩浩荡荡的霞气绫罗中稳稳托起。

    神皇的双脚落在水晶地板上。

    那地板泛着氤氲的灵气,脚下传来的触感温润如玉。

    他勉强站住了。

    双腿传来的酸软感比他预想的更重。那些刚刚愈合的肌肉和骨骼,还不足以支撑他的体重。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风中的芦苇。

    爱染的手臂们及时地扶住了他。

    在那些手臂的扶持下,神皇终于能够歪歪斜斜地,挪动了两步。

    很慢。

    很艰难。

    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自己的极限。

    然后,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将一根手杖递到他面前。

    那手杖极其精美。

    杖身是白玉的,洁白无瑕,温润如脂,在室内流转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月华。入手微沉,却恰到好处。

    他拄着手杖,试着松开爱染的扶持。

    那些手臂缓缓退开,但依旧环在他身周,随时准备再次扶住他。

    神皇站在水晶地板上,双手撑着那根白玉手杖,双腿微微发抖,但——

    他站住了。

    然而也只是维持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倾斜。

    比起之前他只能跪在地上爬来说,算是极大的进步了。

    但没等倒到地上,那些一直环在他身周的手臂已经涌了过来。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托住了他。

    将他稳稳地、轻轻地、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神皇靠在爱染身上,微微喘息着。

    他的额头抵在爱染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红衣之下传来的温热。那些手臂环抱着他,有的搭在他的腰侧,有的托着他还在发抖的腿。

    爱染没有说话。

    但神皇能感觉到它的目光。

    很满意的那种。

    ——

    爱染珠链下的嘴角扬了起来。

    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愉悦。

    它没有松开神皇。

    只是抱着他,转身,一起靠向一张悬挂在半空的花床。

    这花床好像是方才忽然从高空的帐闱中忽然垂下来的。

    那些垂落的纱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自动向两侧分开,又在他们落座后缓缓合拢,将他们笼罩在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里。

    花床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神皇靠在爱染怀里,被那些手臂簇拥着。无数只手,形成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包围圈。

    然后,那些手开始动了。

    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腿上。抚过他腿上每一道疤痕,身上每一处伤痕,那些正在愈合的、还带着酸痛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易碎品,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在皮肤下蔓延。

    那感觉很奇异。

    像是那些疤痕在被抚慰。

    就在神皇在这样的抚慰下要缓缓安睡时,数十名遮面的宫人忽然涌入这华丽的宫闱,脚步凌乱,衣袂翻飞,打破了那一室旖旎的安静。

    他们的手里捧着一堆一堆的奏折跪倒一片,然后开始说话。

    用那种又急又快的诡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虽然诡语难懂,但那些词汇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个意思:

    积压。

    荒废。

    等待批复。

    紧急。

    非常紧急。

    非常非常紧急。

    那些宫人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嗡的声浪。

    楚何靠在爱染身侧,透过纱带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长长地呻吟出声。

    怎么他到哪里都要被逼着处理政务?!

    ——————————————————

    抬撵在城墙根下停稳时,楚何依旧闭着眼睛。

    他在爱染界处理了一夜的政务,总算是暂时厘清了爱染环界那些堪称无限的琐碎政事。

    现在他靠在抬撵的凭几上,呼吸平稳,神态安详,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

    ——实际上是在补觉。

    能补一秒是一秒。

    唉,他明明只是个景观神,让一个景观去连轴转批奏折,这合理吗?

    抬撵缓缓升高,沿着城墙的马道被抬上城楼。禁军们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养气”的新君。

    城墙上的守军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看着抬撵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眼神复杂。

    昨夜那些年轻儒生跪求随驾出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君说了什么。

    ——“朕必以身殉城。”

    ——“城破之日,臣子百姓皆可逃离,朕必与城共存亡。”

    那些话,让最顽固的老臣都沉默了。

    让那些绝食的儒生跪着送行。

    让城墙上这些原本士气低落的守军,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胸膛里涌动。

    他们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抬撵终于在城墙最高处停稳。

    楚何依旧没有睁眼。

    直到——

    “呜——”

    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城外传来。

    那声音浑厚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涌出的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楚何睁开眼睛,顺着城垛的垛口,向外望去。

    ——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

    密密麻麻的人,从城墙根下一直蔓延到天边,看不到尽头。不是排列整齐的军队,而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但他们太多了。

    他们手里握着锄头、木棍、菜刀、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那些简陋的武器在阴霾的天空下密密麻麻地举着,像一片正在蔓延的、枯死的森林。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整齐的队列,但那十万人的呼吸、十万人的心跳、十万人压抑着的躁动,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地压过来。

    压得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喘不过气。

    远处,隐约可见更多的流民正在向这边汇聚。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楚何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巨大的、高出人海数丈的云梯上。

    那东西用粗糙的原木捆扎而成,足有三丈高,被无数流民推着,缓缓向城墙移动。高台顶端是一个平台,平台上竖着几根木杆,木杆上绑着巨大的喇叭——那种老式的大喇叭,像一朵朵倒扣的牵牛花,正对着城墙的方向。

    喇叭后面连着乱七八糟的电线,电线通向平台上几个简陋的装置——大概是那个“理科生网红”捣鼓出来的土豆发电设备。

    高台顶端,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甲胄。

    那甲胄明显是找人定制的,又大又肥,穿在他身上像是套了一个铁皮桶。

    他挺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站在高台边缘,双手叉腰,正对着城墙的方向,露出一个——

    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自信得像是他已经坐在了那张龙椅上。

    旁边的禁军统领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敌军势大,您看要不要……”

    楚何抬起手。

    轻轻摆了摆。

    那统领立刻闭嘴,退到一旁。

    楚何继续看着城外那片人海,和那个人海中高台上那个正在对着自己笑的人。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那高台上的喇叭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然后——

    一个声音从那大喇叭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城里的兄弟们——!你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