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哪有什么硬骨头

    令狐冲那句话在空谷间回荡——“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回答。

    正教那边,原本杀气腾腾的掌门、长老们,此刻竟无一人敢抬眼与他对视。

    天门道人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金光上人禅杖拄地,面如死灰。

    莫大先生叹息一声,将胡琴收入袖中,转身望向别处。

    魔教那边,向问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看任我行,又看看场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身影,终究只是沉默。

    没有人出手。

    方才那两百多人倒下的惨状,还在眼前。

    那些断手断脚的哀嚎,还在耳畔回荡。

    那剑气织成的天罗地网,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内力,那鬼神莫测的剑法……

    谁还敢上?

    令狐冲持剑而立,山风拂动他沾了血迹的衣袂。

    他目光扫过全场,从正教众人脸上缓缓移到魔教那边。

    竟无一人动作!!!

    “唉,哪有什么硬骨头啊!”

    挑衅!

    绝对的挑衅!

    可竟没有一人出声,空气静的可怕!

    令狐冲的目光最后落在任我行身上。

    “任教主,”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要打吗?”

    任我行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却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方证大师:“方证大师,您说呢?”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白眉低垂,长叹一声:“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里,有无尽的疲惫。

    令狐冲收剑入鞘。那声“锵”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他环视四周,缓缓开口:

    “我说过,今日来此,只为停战。”

    “死的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哀嚎的伤者,声音转冷,“本不必死。”

    场中一片死寂。

    有人羞愧低头,有人面露愤恨却不敢发作,有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现在,”令狐冲一字一顿,“还有人要打吗?”

    没有人回答。

    令狐冲等了三个呼吸,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转向正教那边:“你们口口声声除魔卫道,要为冲虚道长报仇。

    可报仇的方式,就是拿自己门下弟子的命去填?

    黑木崖易守难攻,魔教经营数十年,你们当真以为能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中小门派的掌门:

    “这几日你们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才能让你们清醒?”

    那些掌门们无言以对。

    令狐冲又转向魔教那边:“任教主,你杀冲虚道长,无非是想震慑正教,树立威名。

    可如今呢?正教联军虽伤亡惨重,你魔教教众就死得少?再打下去,你这个教主怕要是光杆司令了!”

    任我行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令狐冲最后看向方证大师:“方证大师,您是武林泰斗,德高望重。

    这一战打到现在,您真觉得值得?真觉得继续打下去,能有个好结果?”

    方证大师沉默良久,终于抬头,声音沙哑:“令狐施主……意欲如何?”

    令狐冲朗声道:“很简单——双方罢兵,各自收尸。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什么?”有人惊呼。

    “就这么算了?冲虚道长的仇呢?”

    “不行!我泰山派死了那么多人……”

    令狐冲目光一扫,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

    他淡淡道:“冲虚道长的仇,自然要报。但报仇不是让你们来送死。

    杀冲虚道长的是任我行,你们围攻黑木崖,死的是魔教普通教众,杀的是彼此门下弟子。这笔账,算得清吗?”

    没有人能回答。

    “至于日后——”令狐冲看向任我行,“任教主若是英雄好汉,便莫要再对正教无辜下手。

    若是不服,大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正教想报仇,也该找正主,而不是拿魔教普通教众的命来填。”

    任我行眯起眼睛:“令狐冲,你这是在教训老夫?”

    “不敢。”令狐冲拱手,“只是在说一句公道话。”

    任我行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却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复杂。

    “好!好一个公道话!”

    他笑声一收,冷冷道,“老夫今日便卖你这个面子——从今往后,我神教弟子,不主动招惹正教。至于那些要报仇的,老夫在黑木崖等着!”

    说罢,他一挥袖,转身大步上山。

    “教主!”向问天急唤。

    “传令下去,”任我行头也不回,“收兵。”

    魔教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令狐冲转向正教那边,看向方证大师。

    方证大师闭目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传令各派……收兵。”

    这话一出,正教众人一片哗然。

    “方丈!”

    “不能啊!”

    “冲虚道长的仇……”

    “够了。”方证大师睁开眼,目光疲惫而苍老,“老衲……累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那原本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天门道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看看遍地的泰山弟子尸首,终于垂下头,挥了挥手。

    金光上人冷哼一声,禅杖重重一顿,却终究没有阻拦。

    各派掌门、长老们对视一眼,终于默默转身,带着残存的弟子开始收拾战场。

    那些哀嚎的、呻吟的伤者,被同门小心翼翼地抬走。

    那些冰冷的尸首,被一具一具抬下山。

    鲜血在地面上凝结成暗黑色的板块,踩上去黏腻而沉重。

    没有人再提令狐冲。

    没有人敢再看他一眼。

    方才还恨他入骨的那些人,此刻却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

    令狐冲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宁中则走过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冲儿……”

    “师娘。”令狐冲躬身一礼,“您受苦了。”

    宁中则摇头,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说出一句:“你……你要保重。”

    “弟子明白。”

    岳不群远远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没有过来。

    仪琳被不戒和尚和哑婆婆护着,站在不远处。

    小姑娘泪流满面,几次想冲过来,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琳儿,别去。”哑婆婆低声道,“他……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仪琳哭着摇头,却终究没有再往前。

    令狐冲远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路过莫大先生身边时,那瘦削的老人忽然开口:

    “令狐冲,你今日所为,日后江湖上不知会如何评说。”

    令狐冲脚步一顿。

    “但老夫知道,”莫大先生抬起头,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诚,“你做了该做的事。”

    令狐冲点点头,继续向前。

    路过定闲师太身边时,老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令狐施主,善哉善哉。”

    令狐冲拱手还礼。

    他走下山坡,走过遍地狼藉的战场,走过那些低头收拾的同门弟子,走过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没有人拦他。

    没有人敢拦他。

    走到山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残阳如血,将黑木崖染成一片赤红。

    魔教的旗帜还在崖顶飘扬,正教的队伍正缓缓退去。

    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正魔大战,就这样,结束了。

    可笑吗?

    那些口口声声要除魔卫道的,那些信誓旦旦要为冲虚道长报仇的,那些慷慨激昂说要血战到底的……

    最后,竟然是被一个被他们唾骂的“叛徒”,用剑逼着停下的。

    “大师兄!”

    一声呼喊从身后传来。

    令狐冲回头,见陆大有不知何时从山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满脸是泪。

    “大师兄!我……我……”陆大有哽咽着说不出话。

    令狐冲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六猴儿,你怎么来了?”

    “我……我不放心你!小师妹他们也不放心!”陆大有抹着泪,“大师兄,你……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令狐冲摇头,“走吧,下山。”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

    暮色渐深,身后的黑木崖渐渐隐入夜色。

    而那个被两百多人围攻、杀得正魔两道胆寒的青衫剑客,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停战,能维持多久。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今日之后,江湖上,又多了一个魔头,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