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宫保大人实在是高

    石大人胡同。

    原是招待德国皇太子的那座小洋楼“迎宾馆”,如今已成了总理公署兼私邸,二楼的东暖阁里,中式紫檀家具与西式壁炉挤在一处,炉膛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热气彻底将窗外的寒风给隔绝开来。

    袁世铠也刚起来没一会就没穿补服,只是在驼色厚呢长袍外罩了件玄色缎面马褂,他这身量往太师椅里一陷愈发显得短小壮实了。由于右腿有旧疾,所以坐着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把腿伸得直一些,短粗的手指按在膝盖上反复揉搓,指节因用力而变得泛起了白。

    这时门帘掀开还带进来一股冷气,杨士琦先是在门口顿了顿才趋前几步,既不是打千、也不是鞠躬,而是两手一合做了个不新不旧的揖。

    “宫保。”

    袁世凯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杨士琦轻轻凑近了几步。

    “东北那边有消息传来。”

    炉膛里“啪”地爆了个火星,袁世铠这才撩起微肿的眼皮,朝对面的绣墩偏了偏下巴。

    “坐吧,那里有茶自己斟,这是南方给朝廷新贡上来的碧螺春,恐怕也是最后的一批了吧。”

    这话里可有着话啊,杨士琦会心一笑便坐到了下去,却并未真敢上手去动茶壶、茶碗。

    袁世铠并没直接问东北有什么事,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话语里还带着浊重的河南口音。

    “东华门的事才过去几天啊?看革命党人炸不死我,如今就又开始改用笔杆子骂起人来了,说我是假共和、真屠夫,还说就连那爆炸都是我亲自策划的,目的是为了干掉卫队长。杏城啊,这唾沫星子伤人可也够狠的啊。”

    杨士琦舔了舔嘴唇。

    “南方那帮人......”

    袁世铠先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并将左右手括成了个门的形状。

    “南边那帮人要共和,北边这群人是要龙椅。”

    然后他又将双手向上一翻,做出个“托举”的姿势。

    “我在这中间就是那块垫脚石而已。”

    杨士琦细品这话里的意思没急着再出声。

    袁世铠却忽然冷笑起来,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

    “可垫脚石也是有讲究的,垫得好是登天梯,垫不好就成了埋人的土喽。”

    杨士琦微微点头,这话指的是老袁现在的处境了,对于朝廷他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对革命党又是实现共和的大“功臣”,如果操作得当就能将南、北双方都玩弄于股掌之中,最终达成从“总理大臣”向“民国大总统”的跃升,可要是玩砸了,他也注定会成为牺牲品被两边共同踩进泥里的。

    也许是发了顿牢骚心情舒畅了不少,袁世铠原本阴沉的脸色变得明亮了一些。

    “你刚才说东北那边怎么了?”

    杨士琦一躬身。

    “刚得到的消息,临时政府的北伐军在貔子窝被东北军第二十四镇彻底击溃了,蓝天蔚、许崇智等人见突围无望只能无奈选择了投降。”

    “什么?”

    这个消息可大大出乎了袁世铠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东北最精锐的“第二十三镇”主力被曹锟的人马牵制在“山海关”那里,奉天南部会因此被折腾个底掉呢,要是这其中再能把倭国人给激怒就更好了,可怎么这蓝天蔚登陆才五天不到就战败被俘虏了啊?咋这么废物呢......

    可更超出他理解的消息还在后头呐,杨士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此外,据说同来的南琛号舰长林建章竟然临阵逃脱了,一大早上陆地那边刚开打他就趁机连人带舰的往南面跑了,具体去了哪里目前还都不清楚。”

    袁世铠愣怔地眨着眼,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后脑勺盘着的花白辫子,这是他想不明白事时的常见反应,好一会才说道。

    “那二十四镇统制,就是原来在洮南跟马匪较劲的那个吴大舌头吧?没听说他多会带兵啊。”

    杨士琦先点头后又摇摇头。

    “只能说他是名义上二十四镇的统制,但实际上这人就是个傀儡,此镇的底子是原来的奉天后路巡防营,都是人家杜玉霖的兵,甚至可以说比二十三镇都还要更精锐一些。”

    啧。

    袁世铠眉头都皱到一起去了,这杜玉霖现在真是成气候了啊?

    记得最开始知道他时才是个小统带,这才几年就能实际控制两镇人马了,自己的北洋也不过才六镇而已,此人再不处置将来恐成心腹大患。

    “杏城啊,你觉得冯德麟这人如何?之前去奉天时他不也同行来着么。”

    杨士琦反应多快,立即就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

    “此人草莽气极重、举止粗鄙不堪,但论资历却比张作霖还要深得多,又喜好面子好倚老卖老,据我观察绝非是能久居人下之辈啊。”

    袁世铠点点头。

    “张作霖又如何?”

    “这可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虽说在奉天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一对狐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满肚子鬼点子,虽说这回进奉天损兵折将但却仍能从容处之,只这一点就颇有大将风范啊。”

    袁世铠微微扬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区区东三省,竟弄出来了五镇新军,之前我只道这是锡良平衡掣肘手下的权宜之策,即便给了编制也必不能当真让他们形成战斗力,如今看来是我错估了啊。”

    不容杨士琦开口打圆场,袁世铠便继续说道。

    “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当我手握到华国最大的权力后,还怕治不了它个东北嘛。”

    “宫保心中可已有了谋划?”

    袁世铠缓缓伸出三个手指。

    “此事可从三处入手。”

    “哦,具体哪三处还请指点?”

    “其一,要从内部分化东北军,马龙潭那老家伙半截身子都入土就不提了,但我就偏不信如张作霖、冯德麟者会心甘情愿地一直跟在那姓杜的小辈后面喝汤?如今局面不过是锡良那老家伙偏心所致,等我处理完朝廷的事就拿他这个总督开刀。

    其二,东北是满人龙兴之地,没了良弼的宗社党眼下虽被吓破胆,但涉及到那地方归属时应该还是能找得到几个甘心卖命之人的。

    其三嘛,别忘了东北还盘踞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倭军呢,实在不行就用那里的铁路、矿产做条件跟他们换武器,这样咱们既能得到好处又可借刀杀了人,何乐而不为呢?”

    杨士琦是边听边点头,那死出就像是要偷到鸡的老狐狸一样。

    “高,实在是高啊。不愧是宫保大人,此三策可谓招招皆打到东北和那杜玉霖的七寸之上,量他一个小小统制在东北那穷乡僻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袁世铠缓缓喝了口茶,浑身透着“尽在掌握”的王者气势。

    “对了,赵尔巽现在在干什么?”

    杨士琦调整了下坐姿。

    “哦,赵大人现在弼德院任顾问大臣,本来这就是个虚衔,赵尔丰再一出事后他就更是深入简出不过问政事了。”

    袁世铠琢磨了一下。

    “你安排一下,我打算见见他。”

    “难道打算让他去东北?”

    “呵呵呵......他是宗社党,弟弟又死在革命党之手,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么?”

    “哎呀呀,高,实在是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