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雷洲死海
剑舟破开云海的瞬间，咸腥又带着死寂气息的海风扑面而来。
陆辛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他扶着舟舷往下望，眼底难掩震撼。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墨色海域。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岁月压平的玄铁，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了这片海的喉咙。
“这里是北海死海，雷狱宗的地界。万里之内无门无派，也没有任何异族生灵敢在此栖息。”
玄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敬畏。
“别看海面平静，”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底下全是雷劫尊者当年留下的散逸雷力，是他老人家渡劫时随手散逸的余波。就这么点‘余波’，化神修士沾上了，也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陆辛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他探头往下看去，海面之下，无数道细碎又霸道的雷力交织成网，像是一条条沉睡的电蛇，盘踞在墨色的深渊里。
而在死海中央，一座横天而跨的巨型仙岛浮在海面之上。
说是仙岛，实则是雷狱宗以无数浮空仙石临时搭建的恢宏建筑。
岛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雷道符文，道道雷光在符文间流转，外围一层透明的结界将整座岛罩在其中，结界之上，时不时有炼虚级的神识扫过，像探照灯一样，来来回回。
陆辛试着放出神识去触碰那道结界，神识刚碰到边缘，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弹了回来。
岛中央是一片露天的白玉广场。
广场之上早已摆好了数百张玉案，按宗门品级依次排开。
最靠近主位的几排，玉案上摆着灵果仙酿，案后坐着的是七正宗的太上长老，一个个面色从容，衣冠楚楚，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最前方的主位，三张紫金玉座高高在上。
那三张椅子比其余所有席位都高出三尺，椅背上雕刻着雷纹，镶嵌着拳头大的雷属性灵石，威压逼人。
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到了。”
玄崖抬手按住剑舟的舵盘，动作沉稳有力。
剑舟缓缓降落在仙岛边缘的停舟坪上，舟身落地的瞬间，地面微微一震，激起一圈细小的尘埃。
早已等候在此的雷狱宗弟子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剑冢山诸位前辈，请随弟子来。”
那弟子声音清朗，态度恭谨，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了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扫到陆辛的时候，目光停留了不到半息——一个筑基期的少年，不值得关注。
飞舟顶层的阁楼里，玄清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穿着一身墨色道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剑纹，气息深沉得看不见底。
他目光扫过整座仙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只是一瞬，那道光就消失了。
他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面无表情地走下飞舟。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主位旁的上首席位走去。
沿途各宗修士纷纷让路，没有人敢挡在他面前，也没有人敢跟他打招呼。
陆辛跟在玄崖身后，垂着眼，脚步轻稳。
“那就是剑冢山的玄清？听说他快突破炼墟后期了。”
“嘘——小点声。这人脾气古怪得很，别让他听见。”
“炼墟后期哪有那么容易？整个苍兰界多少年没出过真正的后期修士了？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突破了，剑冢山就不是七正宗之中了。”
“之中？你看看他坐的位置。主位左手第三席，比药王山还靠前。这排位，是雷狱宗亲手排的。”
“说明什么？”
“说明天雷子看重他。你想想三年前那场大战，十相源宗是怎么灭的？”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猛地闭了嘴。
陆辛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扫过。
海面百丈之下。
墨色的海水里，杨灵的身影贴在海底的岩层上，眉头微蹙。
离开了陆地，大地行者的道则被海水隔绝了大半。
杨灵能感觉到那种“脚踏实地”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流失。
现在杨灵只能借着海底岩层勉强维系一丝联系。
更麻烦的是头顶。
周遭无数道神识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像是一张无形的蜘蛛网，把整片海域罩得严严实实。
雷狱宗的探灵阵法遍布整片海域，但那些阵法的探测只勉强达到了炼墟境。
不过哪怕是一丝炼虚级及以下的神识外泄，都会在瞬间被锁定。
到时候，群起而攻，插翅难飞。
“戒备倒是挺严。”
杨灵在心里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杨灵的目光透过百丈海水，望向头顶那片模糊的光影。
那是仙岛的轮廓，像一只巨兽的脊背，浮在海面上。
“果然没把大典放在天盟总部，放在这雷狱宗的家门口。”
“进可攻，退可守。各宗要是老实，那就是一场热热闹闹的授礼大典；要是有异动，雷狱宗的护宗大阵一开，合体期以下，一个都别想跑。这鸿门宴，摆得倒是周全。”
杨灵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天雷子啊天雷子，你到底是怕别人闹事，还是怕别人不闹事？不来点杀鸡儆猴，你这巡抚使的威风怎么立得起来？”
杨灵抬眼望向海面之上的仙岛，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想要潜入仙岛，硬闯绝无可能。
那些神识扫描的频率、探灵阵法的覆盖范围、结界的薄弱点。
自己需要时间来观察，来推算。但眼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只能另寻办法了。”
心念一动，幻变真意缓缓流转。
那种感觉像是水在体内流淌，温润而自然。
杨灵的骨骼开始收缩，肌肉重新排列，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纹路，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
下一刻，杨灵的身形骤然缩小。
一尾半尺长的乌贼悬浮在海水中，通体银白，触须柔软而灵活。它的身体半透明，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只有两只眼睛是深黑色的。
杨灵——或者说这尾乌贼。
轻轻摆了摆触须，顺着微弱的海流，朝着仙岛的方向缓缓游去。
周身的大地道则始终与海底岩层相连。
那条联系细如发丝，却将杨灵的气息彻底掩盖在岩层的厚重之中。
海水隔绝了大部分道则，但只要有这一丝联系在，杨灵就还是“踩在地上”的。
雷狱宗的探灵阵法一次次扫过他的身体。
每一次，阵法都只是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滑了过去。
一尾半尺长的乌贼，体内灵气微弱，连妖兽都算不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半个时辰后，杨灵终于游到了仙岛下方的水湾处。
这里是仙岛与海面的交界，水势复杂，暗流涌动。
上方是仙岛的地基，数不清的浮空仙石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芒。
杨灵沉在水底，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确认周遭没有神识扫过，真意再次流转。
乌贼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拉长，重新凝固。
银白色的触须化作洁白的羽毛，半透明的身体化作修长的鹤身，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睛变成了两点朱红。
一只白羽仙鹤振翅而起，从水湾中飞出，姿态优雅，不疾不徐。
仙岛西侧有一片仙池，池边种满了千年古松。
各宗修士带来的灵禽都被安置在那里，仙鹤、青鸾、白鹭、金雕——林林总总，不下百只。
杨灵混在其中，落在一株古松的枝头，歪着头，用一只眼睛打量着四周。
杨灵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神识锁定自己，才振翅飞起，在仙池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入了池水中。
入水的瞬间，杨灵的身体再次变化。
仙鹤化作银鱼，只有三寸长，鳞片细密，在水中几乎看不见。
杨灵沉在池底，腹部贴着柔软的泥沙，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炼虚级的波动都没外泄。
池水带着淡淡的灵气，像是被稀释过的灵泉。
透过池水，杨灵能清晰地看到广场上的景象。
“就算是炼虚后期的修士，”
杨灵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只要不刻意注视池底，也绝不可能发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