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一筹莫展
虽有拓跋六修亲自在阵后督战,甚至斩杀了数名畏缩不前的士卒,
但仅靠徒手爬墙,面对这物理与精神的双重打击,叛军的攻势还是迅速衰竭下去。
在又丢下一堆尸体和更多伤兵之后,
拓跋六修放下狠话,待城破之日,守军皆斩,民众皆为奴隶。
叛军再次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臭气,铩羽而归。
然而,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拓跋义律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他拉着李晓明,连夜再次升帐,召集众将官商议军情。
这一次,连王吉、沈宁、陈二等人,也被请了过去,显然是要集思广益,共渡难关。
青青因睡不着,竟然也跟着陈二他们过来了,托着下巴在潘石毅旁边安静地坐着。
数十人围坐在拓跋义律那略显简陋的大帐中,气氛凝重。
牛油灯晃动,映照着众人或疲惫、或焦虑、或茫然的脸庞。
拓跋义律环视一圈,问道:“宇文姑父和逸豆龟表兄何在?”
左右亲兵回道:“回大单于,宇文单于说是身上伤口疼痛,需要静养,已经歇息了。
逸豆龟将军在旁照料。”
拓跋义律闻言,叹了口气,对左右吩咐道:“速派军中最好的巫师,带上伤药,去姑父帐中,好生医治,
所需药物,尽数供给,不得有误。”
李晓明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想:“这秃子年纪虽有些,但身体壮得跟头狼似的,那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他这般桀骜之人,八成是觉得吃了败仗,损兵折将,没脸见人,躲在帐里装死呢。”
心中虽有些幸灾乐祸之意,但想到宇文悉独官此番出击,终究是为了解围,便忍住没说穿。
待人员到齐,拓跋义律神色凝重地开口道:“诸位,今夜我军出城劫营,不幸中了埋伏,失利而归,折损了不少精锐人马。
那六修叛军虽然暂时被击退,然而他们却在赶造攻城器械,
一旦云梯、冲车打造完毕,大举攻城,
只怕咱们只靠这……这‘金汁粪水’,就再难退敌了。
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
还需想个法子,以解眼下危局才好。”
他话音刚落,一名鲜卑百夫长便站起来,情绪激动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语速很快,还不断比划着。
拓跋义律听完,微微皱眉,扫视了一下帐中诸人,先用胡语说了几句,
又用汉话说道:“如今咱们帐中,有不少晋人兄弟并肩作战。
以后议事,凡会讲汉话的,尽量都讲汉话,以便众家兄弟皆能知晓。
若是实在不会,可请通晓汉话的同僚代为转禀。
咱们既同舟共济,便不当有言语隔阂。”
那鲜卑百夫长连忙躬身称是,改用生硬的汉语,结结巴巴地重新说了一遍。
这名鲜卑百夫长倒也有些想法,并非一味鲁莽。
他所出之计,竟是要拓跋义律放弃这简陋难守的五原城,趁夜集结所有精锐骑兵,冒险突围而出!
然后按照先前宇文悉独官曾提过的策略,挥师东进,直扑代国中部更为富庶、城防也更为坚固的凉城!
若能一举夺下凉城,控制住凉城附近的参合陂这片水草丰美、土地肥沃之地,其好处远胜这偏僻简陋的五原城十倍!
届时进可攻,退可守,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李晓明还未出言反对,拓跋义律已经皱紧了眉头,缓缓摇头道:“此计……听起来虽好,实则不妥,风险太大,且弊大于利。”
他环视帐中众人,沉声分析道:“首先,刚刚那六修恶徒在城下已放出狠话,
城若破,城中所有民众,无论老幼,皆贬为奴隶。
这五原城内,尚有我部族老弱妇孺一万余人,他们信任我,跟随我至此。
我若贸然弃城而走,将他们留给六修泄愤,必遭其屠戮或奴役。
如此一来,我拓跋义律还有何面目立足草原?
必然尽失人心,众叛亲离,无民之土,无异沙堡。”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那东部的贺傉、纥那两兄弟,虽因种种缘故,不愿出兵助我,
但与我却也并无深仇大恨,甚至还有些旧谊。
我若贸然出兵去攻打他们占据的中部凉城,便是主动与他们交恶,撕破脸皮。
届时,他们极可能立刻与六修联手,前后夹击于我。
那凉城就算再坚固,我又如何能守?
只怕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死得更快。
此计,无异于饮鸩止渴。再想别的办法吧!”
拓跋义律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说得那提议的百夫长满脸通红,讪讪坐下。
帐中的一众将官,也都眉头紧锁,继续苦思冥想,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计策来。
气氛更加沉闷压抑。
李晓明向来是个“稳”字当头的性子,能不冒险尽量不冒险。
他心中盘算,正想开口建议继续坚守,以拖待变……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既然单于不愿弃城而走,亦不愿与那贺傉、纥那两兄弟轻启战端,交恶于人,可听老夫一计!”
众人闻声,皆都扭头向帐门看去。
只见宇文悉独官披着一件外袍,左臂上缠着条显眼的绸布,
他脸色虽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宇文逸豆龟则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担忧。
拓跋义律缓缓起身,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关切道:“姑父,您身上有伤,正该静养,怎地又过来了?
军议之事,有小侄与诸位将军商议即可。”
宇文悉独官脸上微微一红,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些许小伤,不打紧,皮肉之苦罢了。
如今军情紧急,关乎生死存亡,老夫岂能安卧?还是军务要紧!”
说着,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拓跋义律下首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那气势,仿佛他才是主帅。
拓跋义律见他坐下,也不再多劝,
自己也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拇指上那枚铜扳指,轻声笑着问道:“姑父既然抱伤前来,必有高见。
不知……此番又有何良策可解危局?”
宇文悉独官先是瞥了一眼对面,正望着自己捂嘴偷笑的李晓明,眼神不善,
然后环视帐内众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拓跋义律身上,挺了挺胸膛,不卑不亢地说道:
“单于,此次老夫出城劫营,本意是出奇制胜,
趁叛军以为我方新败不敢出、且忙于伐木打造器械之际,一举击溃其军,至少也要烧了他那些劳什子器械。
只是……不料叛军狡猾,竟有所准备,在营外设了埋伏,这才功亏一篑,折损了些人马……”
他语气沉重,但脸上并无太多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