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八狱破封
那一夜,悬空山黑得怕人,抬头往天上瞅,愣是找不着半个月亮影子。
要说阴天吧,也不是,那就是头顶的天象本身出了岔子。
合掌峰顶三尊殿那片天,云层拧成了个巨大的漩涡,慢悠悠转个不停,漩涡中心那片黑,比深夜还黑,像是能把人魂儿都吸进去的虚无。
风不是从山外头吹进来,是从山肚子里往外面倒灌,裹着一股子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锈得发臭的铁腥气,堆了上千年积灰的霉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老得能让人牙根都发酸的古旧气息,往你鼻子里钻,钻进骨头缝里,都跟着发僵。
最先来的不是别的,是地鸣。
这不是平常地震那种晃悠,是从山根最底下往上钻的。
持续性的低频震动,就像是一头沉眠了上万年的巨兽,在梦里翻了个身,喉咙缝里漏出来一声闷哼。
我站在解脱关的石阶上,能清楚感觉到脚底下每一块石头都在抖。
头顶房檐每一片瓦都跟着震,嗡嗡共振震得你后槽牙都发颤。
藏经阁那一排挂了几百年的夜明珠,一盏接一盏灭了,灭得特别整齐。
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伸过去挨个掐灭了灯芯,那点微光一点一点抽走,最后连一点亮儿都没剩下,整个后山瞬间就沉进了更深的黑里。
跟着,就听见了碎裂声。
那声音从山腹最深处起始,一开始特别轻,脆生生的,像是琉璃瓶子掉在地上崩开的响儿。
这声音接着顺着山体往上钻,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就像是冬天封得严严实实的河面,开春突然一下子炸开,裂出来无数道缝子,那冰裂声密密麻麻往你耳朵里撞。
这声音透得过石头,钻得过土层,直直扎进悬空山上上下下每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都发疼。
我正攥着手里的剑柄盯着峰顶看呢,就听见旁边有人抽了一口冷气。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脱关门口那两尊镇守了几百年的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同时往下淌黑眼泪。
不是一滴一滴慢慢掉,是跟泉涌似的,黑水顺着石像刻出来的面颊纹路哗哗往下淌,流到地上,很快汇了两摊。
一股子腐臭味儿往四周飘,熏得人脑袋发晕。
这时候,原本一直在前头跟明哲等人缠斗的守关老僧了尘,第一次停了手,慢慢抬起了头他这一辈子都戴着个破斗笠遮脸,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斗笠滑下来的那一刻,我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张脸,太老了,老得像是枯树皮缩成一团,颧骨凸出来,两个眼睛窝深深陷进去,眼眶里头空空荡荡的。
他根本就没有眼球。
可就是这么个瞎子,却像是清清楚楚“看”到了峰顶那片黑漩涡,他那干得掉皮的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个字:“来了。”
就这一个字,我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八狱第一层,离地面最近,也是八狱里头最浅的一层,关的是狴狂。
这头异兽从被抓进来那天起,就被锁在四根盘龙石柱上。
胳膊粗的玄铁锁链穿过它的肩胛、肋骨、后腿,每一条锁链上都串着九九八十一颗佛门金刚铃。
铃上刻着降魔咒,镇了它快一千年了,这近千年里,它多半时间都是闭着眼打盹,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可地鸣传进来那一瞬间,狴狂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赤红赤红的,不是往日那种昏昏欲睡懒得睁眼的懒劲儿。
那红里头带着压抑了上千年的愤怒,像是要把整个悬空山都烧了的火气,隔着几十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往骨头里钻的戾气。
它没吼,就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就这一个起身的动作,拴着它的四根盘龙石柱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这声儿听得人牙酸,石屑顺着石柱缝簌簌往下掉,堆了一地。
玄铁锁链被它身子一挣,瞬间绷得笔直,跟拉满的弓似的,锁链上的金刚铃跟着疯狂晃起来。
铃声响得密密麻麻,就跟夏天暴雨砸在瓦上似的,叮铃哐啷,震得整个第一狱都在晃。
狴狂那一身虎形的肌肉,一块一块跟着鼓起来,跟石头似的硬。
它身上原本贴在皮肤上的龙纹鳞片,一片一片竖起来,就像是一柄一柄倒插的小刀子,闪着冷森森的光。
跟着它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大了,大得不可思议,我站在轮回道出口都能感觉到风往里头抽。
第一狱里头的灰尘、碎石块,连墙根长了几百年的苔藓,都跟着往它那个方向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过去。
然后,它猛地一挣。
“咔嚓!”四声脆响几乎同时传开,四根盘龙石柱从中间齐齐折断,上半截石柱飞出去。
“轰隆”一声砸在监狱墙壁上,碎石子四溅,砸得到处都是。
玄铁锁链没断,这锁子本来就比石柱结实多了,可狴狂硬生生连着锁链一块儿,从石柱里头“拔”了出来。
连带着石柱埋在地里的基座,都被它一块儿拽了出来。
它就那么拖着四条拴着巨大石块的锁链,一步一步往第一狱的石门走。
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就“咔吧”一声裂一道缝,那裂缝顺着它的脚步往两边延伸,裂得跟蜘蛛网似的。
那石门是整块玄铁打的,几百斤重,搁在寻常人眼里那是天险,可在狴狂跟前,跟糊的纸没啥两样。
它那头一低,猛地往上一撞,“轰隆”一声,石门直接碎成了好几块。
碎石子裹着烟尘,顺着轮回道的竖井往上冲,跟个小火山喷发似的,烟一下就冒到了我站的出口这儿。
狴狂顺着轮回道冲了上来,到出口这儿,仰着头对着外面的天,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声吼真不是寻常老虎叫能比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一口巨大的铜钟里头使劲敲了一下。
轰隆隆的,声音里头带着金属的嗡鸣,还夹着几句像是人说话的音节。
那是上古时候的兽语,我当年在九幽秘卷上看过,那几个音节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
“我已醒了。”
那声波顺着轮回道一路往上冲,沿途挂着的油灯、经幡,全都被震得碎成了片,碎布片子满天飞。
解脱关门口那座几百年的石头牌坊,被声波这么一冲,“咔吧咔吧”几声,当场裂出来三道大缝子,碎石顺着缝子往下掉。
“坏菜了。”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旁边站着的季白,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显然也清楚,这是八狱封镇破了。
“风哥,这事儿真拦不住了吗?”
她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低低喊了一声不好,手里头拿着的罗盘,针跟疯了似的转,根本停不下来。
她想都没想,一伸手就从我后背剑鞘里把诛仙剑抽了出去,剑尖一转,直接对准了被我们捆在旁边树上的玄恸。
“说!”她声音冷得像冰,“这八狱封镇破了,是不是你们搞的鬼?”
季白这冷冰冰的声音一出来,玄恸当场吓得一哆嗦,两只手摆得跟打风扇似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姑奶奶,我们哪儿有这个胆子啊!这肯定不是我们干的!”
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一……一定是白莲尊者!肯定是他搞的鬼!这八狱本来常年就是他盯着镇压的,封镇要是出了问题,除了他还能有谁?绝对是他干的!”
我听完他这话,无奈得闭住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我本来打的算盘,是先一步找到白莲尊者,就算八狱早就被他暗地里握在手里了,我抢先动手把他控制住,也不至于闹到破封的地步。
结果哪想到,我们刚堵到玄恸,狴狂就直接冲出来了,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倍,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罢了,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用。
我睁开眼,转头对旁边传令的阴兵统领说。
“你现在立刻传信下去,通知地府来的所有阴兵,让他们所有人尽全力堵截镇压,要是碰到白莲尊者带人阻拦,不用硬拼,直接撤,别白白损耗兄弟们的性命。”
说到这儿,估计有人就得纳闷了:当初地府阴兵连龙窟都能闯进去,杀得里面的恶龙片甲不留,怎么现在对付个八狱的异兽,反倒这么缩手缩脚了?
这话我得给你掰扯清楚。
这八狱里头关的每一头异兽,那都是上古时候作过大恶的主儿。
本事比当初龙窟那几条恶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再者说,我这次出来本来就是冲着白莲尊者来的,带的阴兵本来就不多,真要是白莲尊者在暗地里设了埋伏,硬拼我们占不着便宜,犯不着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我这边刚吩咐完,脚底下又是一震,第二次震动比第一次还厉害,我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旁边的石柱子。
八狱第二层,就在狴狂那层的下边,关着穷奇。
这穷奇跟狴狂不一样,狴狂是一身蛮力,硬碰硬往外撞。
穷奇从被关进来那天起,就没跟守门的僧人动过手。
整天缩在铁笼子里,那张脸永远挂着一股子讥笑,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从来都懒懒散散的。
这一次封印松动,它没挣扎,也没嘶吼,我从轮回道往下看,能看见它那张本来就挂着笑的脸,笑得更深了,那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锁着它的铁笼子栏杆上,每一根都刻着《金刚经》的经文,本来就是用来镇它的。
可这时候,那些经文一根接一根亮起来,亮的是暗红色,像是烧着了,又像是在往外流血。
不对,这不是经文在镇它,是它在腐蚀经文。
穷奇最邪乎的本事从来不是蛮力,是蛊惑人心,它能诱得经文中的愿力自己怀疑自己,让那些刻上去的文字,自己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就这么着,慢慢把封印蛀空了。
紧接着,铁笼子的栏杆开始一根接一根化了。
不是被火烧熔化的,就是跟蜡烛点着了似的,软塌塌往下垂,一点一点变成一滩滩铁水,顺着栏杆往下流。
邪门的是,这些铁水往地上流的时候,明明朝着穷奇那边去了,愣是诡异地绕开了它的身体,像是连铁水都害怕碰到它,沾一下就能被它拐跑了似的。
穷奇慢慢展开了它那对肉翼。
这第二狱本来就窄,它那对翅膀展开,几乎都撑不开,翼骨硬生生戳进了两边的石壁里头,可它跟没事儿人一样,压根不在乎那点伤。
它翅膀一振,那坚硬的石壁跟豆腐似的,直接被翼骨切开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它背上,它抖都没抖一下。
它没直接飞上来,就跟一只巨大的蝙蝠似的。
倒悬着从第二狱的洞口往外爬,头朝下,脚在上,用翼爪抓着轮回道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
它爬过的地方,青石板上都留下深深的爪印,爪印缝里,慢慢渗出来黑色的黏液,黏糊糊的,一股子腥臭味儿,渗进石头缝里就没影儿了。
它一边爬,一边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
不是咆哮,也不是嘶吼,是类似于人笑的“咯咯”声。
那声音像是一个疯女人藏在它喉咙里头,一个劲儿地笑,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笑声顺着轮回道往上飘,一路上那些看守第二狱的僧人,听见这笑声之后,脸上全都不对劲儿,一个个眼神发直,像是心里头藏着的最阴暗的念头,一下子被勾出来了。
我亲眼看见一个明王卫的年轻弟子,本来好好守在岔路口,听见这笑声之后,突然就拔出了刀,对着身边跟他一块儿执勤的同袍砍过去。
一边砍一边疯了似的喊:“你早就想杀我抢我的位置了对不对!今天我就先杀了你!”
那同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场就被砍中了肩膀,鲜血喷了一地。
周围的僧人赶紧上去拦,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个疯了的弟子按住,可那弟子还在挣扎,嘴里头乱七八糟说着平日里藏在心里的腌臜念头,听得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