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赑屃破狱

    悬空司那地方本就是关上古凶物的,八座狱一个比一个邪性。

    要说哪一处最让人头皮发麻,那还得是关赑屃的破狱。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别的凶物破封印,那都是哭爹喊娘,挣得山摇地动,吼声响得能把人耳膜震碎,可赑屃不一样。

    它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偏就是这份安静,比什么嘶吼都吓人,往那儿一站,就能把人浑身的血都冻成冰。

    那天封印裂的时候,我其实就在附近望风,起初只觉着脚底下轻轻麻了两下,还以为是山脚下过拉石头的卡车,没当回事。

    结果也就喘口气的工夫,就听见山肚子里头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地下三丈处敲了一口沉钟。

    那声儿不刺耳,可震得你心窝子跟着打颤。

    再抬眼往破狱那方向看,就见整座悬空山都开始微微发抖,树叶子哗哗往下掉,跟下雪似的。

    我就知道,坏了,这老家伙要醒了。

    它没扑腾,也没叫,就跟睡够了想伸个懒腰似的,慢悠悠、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多大你知道吗?

    比农村乡下村头那三间大瓦房还宽!

    眼珠子浑浑黄黄的,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就像两块在泥里泡了上千年的老木头。

    又像两颗快要烧完的大煤球,光都快灭了,可就那点余温,也能烤得你浑身发慌。

    它就那么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愣了片刻。

    我估摸着它是躺得太久,忘了自己在哪儿了。

    然后,它动了。

    它要站起来。

    这老东西被压了几千年,背上钉着那根通天的大石柱,从山顶直插进它龟甲,连肉带骨头长在一块儿了。

    它没跟别的凶兽似的,疯了一样拽那根柱子。

    它就只是把四条腿往地上一撑,一点、一点地,把那根戳了它一辈子的柱子,从背上往下卸。

    那石柱跟龟甲磨的时候,出的那声儿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就像千军万马赶着战车过铁索桥,铁轮子蹭着铁链子,又尖又哑,刺得人耳朵根子疼。

    疼到你想伸手把耳朵挖下来扔了。我当时蹲在老远,那声儿钻进来,我牙齿都跟着打颤,后脊梁骨冒凉气。

    然后山就塌了。

    不是那种整座山往下垮的塌,是从山肚子里头往外面裂,一开始是石头哗哗往下掉,紧跟着土层就滑了,轰隆隆跟打雷似的。

    我亲眼看见戒律院那堵院墙,“咔擦”一声就裂了个老大的口子。

    那能直接开进一辆卡车去。

    藏经阁那边更狠,整块石壁直接崩下来了,露出里头一层一层的木楼阁,椽子啊门板啊,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得尘土半天都散不开。

    等它完全把腰直起来,那根几百斤重的大石柱“轰隆”一声就往旁边倒,直愣愣砸在第三狱的西墙上。

    那墙都是几百年的大石头砌的啊,跟纸糊的似的,一下就被砸穿了。

    碎石混着泥土顺着山坡往下滚,滚到山脚下堆起来,居然堆成了一座小土山。

    本来这座悬空山就是靠它背着撑着,它一站起来,西边没了支撑,就开始往下沉。

    就那么沉了一下,整座山都斜了,也就三度,听着不多,可你往山上看,所有房子都歪了。

    木头柱子被压得“吱呀吱呀”响,跟个快断气的老头喘气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这老家伙站起来之后,居然不往出口跑。

    我们本来都攥着刀盯着门了,它倒好,就慢悠悠转了个身,面朝山肚子,稳稳当当迈出了一步。

    就这一步,脚下的山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几丈宽,从山顶一直劈到山脚,差点把整座悬空山切成两半。

    我当时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瞅了一眼,黑糊糊的,深不见底,风从底下往上冒,带着土腥味,吓得我赶紧往后退了三步。

    蓝新月那丫头,平时走南闯北,什么邪乎东西没见过。

    当时盯着那道缝,脸都白了,嘴张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妈呀,这地方……”

    旁边陈锻云脸拉得比驴还长,他当年经历过大地震,见过那世面,这时候冷着嗓子接话。

    “这有啥,当初华北那场大地震,地上裂的口子比这宽多了,直接吞了好几个村子,人啊牲口啊,一下就没了,全活埋在里头,那场面……那才叫吓人。”

    话虽这么说,我看见他手都攥紧了,指节都发白了,显然这老东西这一下,也把他震住了。

    段佶那家伙,本来就是当年夜无渊的转世,战力一直摆在那儿,这时候把袖子一撸,往腰里一叉。

    “我过去看看,上古凶兽哪有那么好对付,不能等它彻底出来。”

    说着这话,他整个人的气都变了,那股子“鬼气”往出冒,看着就瘆人,可偏偏长在他身上,半点儿不违和。

    话音刚落,就听见“嗖”的一声,一阵狂风刮得我睁不开眼,再睁眼,段佶跟蓝新月已经站到赑屃跟前了。

    我跟鹤祁川慢了一步,刚爬到半山腰,就被眼前这玩意儿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个龟啊?

    说它是一座移动的黑山都不为过。

    咱们平时说乌龟,就是脸盆大、磨盘大就算顶了天了,可这赑屃,“龟”这个字搁它身上,就跟拿萤火虫比太阳,拿土块比泰山,根本不沾边。

    它那龟甲也不是普通乌龟那样圆滚滚鼓起来的,就是一大块平平整整的骨板,宽有十多丈,长有十五六丈,往那儿一摊,就像一块被人压扁了的黑大陆,站在上面跑马都能跑三圈。

    龟甲表面坑坑洼洼。

    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沟沟坎坎,那些沟深得很,也密得很。

    远远望去就像一张刻了上千年的古地图,里头山川河流都清清楚楚。

    沟坎之间隆起的地方,全是手指头粗的大骨刺,一根一根从龟甲边往中心排,跟一片石笋林子似的。

    每根骨刺的尖子都磨得发白,那是几千年磨出来的,看着没开刃,可你要是敢往上碰一下,保证一下就能把你刮成两半。

    它平时脑袋都缩在龟甲前头,不轻易露出来,就算睡觉,也顶多睁半只眼,我那天有幸看见了那半只眼。

    我的妈呀,那眼睛比我整个人都长!

    眼珠子是浑黄的,布满了暗红血丝,干得就像旱了十年的河床,裂得一块一块的。

    瞳孔是墨绿色的,竖起来,细得像一根线。

    可在阴地里头能发绿光,幽幽的,盯着你看的时候,你整个人站在它跟前,往它瞳孔里一照,连个影子都剩不下,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黑点,仿佛它吹口气就能把你吹没了。

    四条腿从龟甲四个角伸出来,每一根都比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还粗。

    皮肤是深灰色的,厚得跟铁甲似的,上头全是一道一道的褶子和裂纹。

    那些褶子里塞满满了碎石子、泥土,还有各种各样发绿的石头,埋了几千年,早就长进它肉里了。

    这玩意跟它本身长一块儿了,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肉。

    它那爪子也不是普通乌龟的蹼,跟龙爪一模一样,每只脚五个指头,指甲盖黑得跟铁似的。

    弯得像钩子,每一根都有好几尺长,深深扎进岩石里,跟钉了钉似的。

    听说它睡了这么多年,指甲不停地长,又被整座山的重量不停地压断压碎,断口坑坑洼洼参差不齐,就像一排被砸烂了的镰刀,看着就吓人。

    最吓人的还不是这些,是那根从它背上穿过去的大石柱。

    那柱子粗得很,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花岗岩的,从第三狱的房顶直直戳下来,穿透了它的龟甲,一直钉进它的脊梁骨里头。

    这柱子还不是后来钉进去的,本来就是悬空山的一部分,是整座山的“脊梁骨”。

    当年那帮和尚封印它的时候,直接把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它背上了,这根柱子就是锁它的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它的肉都长把柱子根包起来了,骨头跟石头长一块儿了,你根本分不清哪儿是它的身体,哪儿是山。

    它在狱里待着的时候,一动不动,就跟一块更大的石头似的,连呼吸都慢 ,慢到半个时辰才动一下胸口。

    它胸口一抬,整个第三狱的地面都跟着往起鼓一下,再慢慢落下去,那劲儿大得离谱。

    洞里全是潮乎乎的土腥味,那就是它身上的味儿,就跟它本来就是从大地里头长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泥土的气。

    这回它要出来,也不挣扎着拔柱子,它也知道拔不了。

    柱子都跟自己脊梁长一块儿了,拔出来等于自己拆自己的骨头,必死无疑。

    所以它选了个最安静,也最狠的法子。

    它不拔柱子,它自己站起来。

    就四条腿往地上一撑,把龟甲从地上往起抬,就抬三寸,就这么一点点,整座悬空山就“吱呀”一声叫唤起来,跟快散架了一样。

    那根大石柱就开始往下滑,不是从它肉里滑出来,是从山顶往出“坐”。

    它站起来一寸,柱子就从山顶拔出来一寸。

    就这么一下,山顶三尊殿晃得快散架了,殿前那个半月台,直接塌了一大块。

    石头滚进万丈深渊,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咚”的一声响,那深劲儿,想想都腿软。

    它没停,接着抬。

    四寸,五寸,六寸……柱子一点一点从山顶脱出来,山上的裂缝也从山肚子往山脚跑。

    戒律院的院子里头直接裂了一道几丈长的大口子,院子里那棵活了上千年的银杏树,连根都翘起来了。

    “轰隆”一声倒向东边的厢房,把屋顶砸了个大洞,瓦片子飞得到处都是。

    我看见它的四条腿都在抖,不是吓的,是它躺了上千年,第一次这么使劲儿撑着。

    它本来就是背着这座山,可现在它不是背着,是往上顶,要把整座山从自己背上顶下去。

    龟甲跟柱子连接的地方,早就血肉模糊了。

    骨头渣子混着石头末子,混成一团灰红色的浆,顺着龟甲上的沟沟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把石头都染红了。

    可它就没停,咬着牙接着抬。

    终于,它站起来了。

    四条腿完全伸直了,龟甲离地一尺多。

    那根戳了它一辈子的大石柱,整个从山顶脱出来了,斜斜靠在它背上,就像一个被抽了柱子的帐篷,晃来晃去随时要倒。

    悬空山西边没了撑着,就开始慢慢往下沉,不可逆的,那动静闷得很,就像一个巨人往泥坑里坐,整个山都在往下跌,我们站在半山腰,能感觉脚底下一直在往下滑,吓得我们都往东边跑。

    它慢悠悠转了个身,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耗了它多大劲儿啊。

    四个爪子在地上直接犁出四道大沟,每一道都有好几尺深,岩石在它爪子底下就跟烂泥似的,说推开就推开。

    那根柱子没靠住,从它背上滑下来,“轰隆”一声砸在第三狱西墙上,那墙跟纸糊的一样,直接穿了。

    碎石混着泥土顺着山坡滚下去,滚到坡底下又堆成一座小土山,跟之前那座挨一块儿,差不多半亩地大。

    我们仨跟在后面,好不容易爬到地方,鹤祁川站在我旁边,我听见他“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我偷摸看他,就见他眼睛都直了,眼珠子都跟着抖,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玩意儿……真的是上古凶兽?怎么看都像一座山成精了啊。”

    我也懵啊,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玩意儿,站在它跟前,咱们跟蚂蚁似的,它一脚就能把我们全踩成肉泥,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们这次来,不论是三清还是地府,给的命令就不是抓活的,是必须弄死,不能让它出山,不然山下几个村子都得没了。

    鹤祁川深吸一口气,往后手一摸,“仓啷”一声就把剑拔出来了。

    那是戮仙剑,是言申交给他的,虽说他不会摆那什么诛仙剑阵,可基本的剑法、催动仙剑的法子还是会的。

    剑拔出来的时候,那寒气“唰”一下就散开了,逼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你看那赑屃,它就跟没看见我们似的,依旧慢悠悠地往山外走,每走一步,山就裂一道缝,每走一步,就有一大片石头往下塌。

    它就那么闷头走,不叫不闹,可那份沉默的劲儿,比张牙舞爪的凶兽吓人一万倍。

    你就知道,它只要走出这山门,整个山下的平原,都得被它踩成平地,没人能拦住它。

    鹤祁川把剑举起来,手也有点抖,可他没退,咬着牙喊了一声:“各位,摆阵!今天就算拼了命,也得把这东西留这儿!”

    我攥紧了手里的刀,手心全是汗,抬头看着那座一样大的龟,只觉着后脊梁骨的凉气一直冒到后脑勺。

    今儿这一仗,能不能活着回去,怕是难说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不退,山下还有好几万老百姓呢,我们退了,谁来挡它?

    风顺着裂缝往上吹,带着血腥味和土腥味,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听见赑屃的脚步声,闷雷似的,一声一声砸在我心上,这悬空山的劫,我们能不能过去,就看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