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铁杖收复狴犴
山风卷着松涛,在悬空山东侧的山道上打着旋儿,草叶被吹得贴紧地面,连藏在石缝里的山雀都不敢吱声。
所有活物都能感觉到,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戾气正顺着山道往下压,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那是狴犴。
挣脱万年封印逃出来的太古凶兽,此刻正拖着四条缠在四肢上的锁链往前走。
每根锁链都还连着半拉从山体上崩下来的残断石柱,石柱棱棱角角刮在青石板路上,“哗啦啦”擦出一串火星。
硬生生在路面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石屑溅得两旁草木东倒西歪。
狴犴肩宽得像半座小山,赤红的鳞片沾着暗红色的血痂,那是刚才崩山的时候被落石砸出来的伤,可它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把一双铜铃大的红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东边天际。
它不知道东边有什么,也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地,它就听见那个方向有密密麻麻的人声,吵吵嚷嚷的像乱翻的蚂蚁窝。
关了一万年暗无天日,闻够了石壁上的霉味,现在它只想往有人的地方走。
去找那些藏在人堆里的不公,找到一件,就撕碎一件,把憋了一万年的火气全倒出来。
可没走出去几十里,山道正中央突然挡了个人。
不是什么降妖伏魔的大罗金仙,也不是悬空司里喊打喊杀的捕快,就是个守戒律的武僧,法号铁杖。
其实我早料到狴犴会往东跑,也有人劝我派三千阴兵围堵,说哪怕堆也能把这头凶兽堆回去。
可我没听,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对付狴犴,人多了没用,堆上去全是送死,偏偏这个不爱说话的铁杖,能制住它。
我的一道分身远远躲在云团后面往下看,就见铁杖一个人直挺挺站在山道拐弯处,连个帮手都没带。
他身材真壮啊,往那儿一站就像竖着一座黑铁塔,古铜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连腮帮子上的横肉都透着硬气。
他手里攥着那根跟了他一辈子的伏魔禅杖,禅杖下头尖溜溜的,硬生生杵进青石板里三寸深,纹丝不动。
他就半眯着眼,像睡着了似的,连大气都不喘,任凭山风把他的僧袍吹得啪啪响,半分不动摇。
狴犴没再往前走,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那股子戾气瞬间就凝住了,山道上的风都跟着停了。
狴犴把大脑袋往前探了探,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铁杖,喉咙里滚出来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闷得像打雷,震得我在云头上都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
那分明是在问话:你是谁?也敢拦我?你凭什么?
过了好半天,铁杖才慢悠悠睁开了眼。
我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他的眼睛,清清明明的,像一潭深湖水,既没怕,也没怒,连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那么安安稳稳看着狴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就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山道上:
“狴犴。你可知罪?”
就这五个字,当时给狴犴整愣了。
它那大脑袋歪了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想啊,它被关了一万年,从前那些见过它的人,要么腿肚子转筋掉头就跑,要么嗷嗷叫着举着刀枪往上冲。
一个个都把它当成吃人的凶兽,恨不能一刀砍成两段。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得端端直直,像审犯人似的问它一句“你可知罪”。
铁杖没等它反应过来,又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可每一个字都踩着规矩。
“你不经允许,私破封印,毁坏悬空山山体,逃跑途中伤及山下采药的山民,按悬空司定下的规矩,这是杀头的重罪。你,可认罚?”
原本都快吼出来的咆哮,硬生生卡在了狴犴喉咙里。
它那赤红的眼睛里居然浮出来一股子困惑,就像一个被欺负了一辈子的小孩,突然有人跟它坐下来讲道理,它反倒懵了。
它闻出来了,眼前这个和尚话里没有杀意,没有恐惧,就是一股子明明白白的规矩。
他不是来骗它回去,也不是来跟它拼命,他是用它听得懂的话跟它说话。
它听得懂的话,叫“讨说法”。
狴犴居然张开嘴说话了。它的声音哑得厉害,就像两块生了锈的铁板在石头上磨,沙沙的震得人耳朵疼:“你……审我?”
铁杖面不改色,腰杆挺得更直了:“你犯了事,我审你,天经地义。”
狴犴沉默了好半天,突然从鼻子里喷出来一股白气,那气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吹得对面的草都倒了一片,听着就像在冷笑:“你……你可知我为什么破狱?”
铁杖往那儿一站,就说了两个字:“你说。”
就这两个字,直接把狴犴心里压了一万年的火给勾出来了。
它那双红眼睛瞬间烧起了熊熊大火,连脖子上的鳞片都竖起来了,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山顶上的石头哗哗往下掉。
“封印我……一万年!凭什么?!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人类一句话不说,就把我锁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让我天天驮着你们那座破山,连口气都喘不匀!你们审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越说越怒,到最后干脆就是一声震碎山壁的咆哮,音浪像山洪似的朝着铁杖拍过去。
直接把铁杖的僧袍吹得贴在了身上,连他那张铁打的脸都被震得微微发抖,可他脚底下愣是没动一步。
手里那根伏魔禅杖突然嗡的一声响,杖身上刻的经文亮起来一层暗金色的光,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把那股子要伤人的音浪吞进去了大半。
等狴犴吼得差不多了,肺里的气都吐干净了,铁杖才又开口,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
“你说得对。当年封印你,没经过你同意,也没给你一场公开的审判,确实是我们不公。”
话一出口,狴犴的咆哮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一下子就愣住了,连大脑袋都忘了往回收。
估计它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听过哪个悬空司的人跟它说这句话。
当年抓它的人,个个都喊它是凶兽,恨不得把所有错都扣在它头上,哪有人会跟它说一句“我们不公”?
铁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他说。
“但是你现在冲出来,崩坏了山,砸死了无辜的山民,这也是你的不公。你自己受了委屈,就把火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这样一来一往,冤冤相报,什么时候是个头?”
狴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半天,居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个被人戳中了心窝子的汉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铁杖这时候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来一卷用牛皮捆着的竹简。
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是悬空司最古老的律法典籍。
叫《一切有部律》,听说是悬空司初代祖师亲手抄下来的,传了几十代,一直锁在藏经楼最深处,平时连碰都没人敢碰。
铁杖把竹简小心翼翼打开,平铺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板上,然后盘腿坐下,正好对着狴犴,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咄咄逼人,也不畏畏缩缩。
“我今天给你一个公道。”
他看着狴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审你,也审我们悬空司当年做的事。你要是有冤,有委屈,尽管说,尽管辩。我今天以戒律使的名义,给你一场干干净净的公审。”
狴犴就那么盯着铁杖,盯着那卷铺在地上的竹简,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山间的风又吹起来了,吹得竹简哗啦哗啦响,吹得狴犴脖子上的鬃毛飘起来,可它一动没动。
然后,它慢慢的、慢慢的,把庞大的身子伏了下去。
四条沉重的锁链顺着它的身子滑下来,在它身边盘成了一圈,那些从残柱上掉下来的碎石哗啦啦散了一地。
它把巨大的头颅低下来,正好跟坐着的铁杖平视,那双烧了一路的红眼睛里,怒火一点一点往下退,最后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子沉积了上万年的、像千年老井一样的疲惫,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它开口,声音已经不那么凶了,哑沉沉的,就说了三个字:“好。你审。”
就这么,审判开始了。
铁杖一条一条念竹简上的律法,一条一条说当年封印狴犴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数它这次破狱之后一路毁了多少树、砸了多少石头、伤了多少人。
每念完一条,他就停下来,抬起头问狴犴:“这件事是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要辩的,只管说。”
狴犴也不瞎闹,觉得说得不对,就低低吼两声,把当年的事说一遍。
觉得铁杖说得对,就沉默着点点头。
有时候想起当年被冤枉的细节,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飘在山风里,听得连我都有点鼻子发酸。
就这么一条一条审,月亮慢慢往西斜,山头的雾气慢慢散了,山雀都开始醒过来叽叽喳喳,这场审判整整持续了一夜。
等到东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把山顶的云朵染成浅金色的时候,铁杖终于念完了最后一条。
他把竹简卷起来,用牛皮绳捆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狴犴,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谁都不能质疑的分量:
“判决如下:悬空司当年封印你,未曾公开审判,未曾听你辩解,错在我方,此为一错。你破狱而出,毁山伤人,累及无辜,错在你身,此为二错。如今两错相抵,不追加额外刑罚。但有一条。你需要跟我回悬空山,不是我锁你回去,是你自愿回去。”
狴犴一下子抬起头,红眼睛里又泛起了光,它哑着嗓子问:“自愿?凭什么?我已经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铁杖看着它,说:“就因为你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还想要一个真正满意的公道。
你今天要是直接跑了,那今天这场公审就不算数,你这一万年的委屈就白受了,你心里那个秤永远平不了。
你跟我回去,我每年给你审一次,什么时候审得你满意了,觉得公道了,我亲自给你砸开锁链,放你走,让你真正自由,再也没人拦你。”
狴犴没说话,就那么盯着铁杖,那双红眼睛里的光闪来闪去,一会儿像要烧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
山道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树林的声音,连远处山涧的流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久,狴犴终于慢慢低下头,把那个比磨盘还大的脑袋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前爪上,就像一只看了一辈子门、终于等到主人说一句公道话的老狗,认命了。
它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清清楚楚:
“可。”
铁杖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把自己的手掌放在狴犴布满鳞片的额头上。
他没有念那种捆住妖怪的封印咒,只是低声念了一段平缓的经文,那不是束缚,是契约,用悬空司传了几十代的戒律,跟狴犴订下了一百年的约定。
狴犴慢慢闭上了眼睛。它身上那四条带着残柱的锁链还在,没有人给它解开,可它再也不挣扎了,安安静静伏在那儿,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
我在云头上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狴犴的弱点,都说它的长处就是它的毛病。
天生好讼,心里装着一杆秤,对是非对错敏感得要命,也恰恰被这杆秤绑得死死的。
你跟它动硬的,越压它它越狂,力气能翻着倍往上涨,当年悬空司祖师爷留下的手札都写了。
“狴狂不可力敌,只可理喻。盖其心中有一杆秤,秤平则静,秤倾则狂。”
有人说狴犴怕极了不公,遇见不公就乱了。
有人说它耳朵太灵,是命门,拿特殊音波一震就晕得站不住。
还有人说它有个刻在灵魂里的名字,念出来能让它愣神,只不过只能用一次。
可没人想到,对付它根本用不着这些。它最吃的这一套,就是给它一句公道话,给它一场明明白白的审判。
对它来说,能被安安稳稳审一场,能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让它没法抗拒的公道啊。
没一会儿,铁杖就牵着狴犴往回走,路过我藏身的云团底下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我,停下来双手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开口跟我说。
“上仙,贫僧已经把这头凶兽带回来了。要杀要剐,也得等我先把它安置妥当,不能让它再祸害山下的百姓,等安置完了,上仙再发落就是。”
我站在云头上往下看,就看见狴犴老老实实跟在铁杖身后,锁链还是哗啦啦响。
可再也不往路旁的草木上撞了,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朝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道上,安安稳稳的。
我笑了笑,朝铁杖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一次,狴犴是真的服了。
不是被武力打服的,是被自己心里那杆秤,被一场迟来了一万年的公道,给收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