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净坛收穷奇
跟凶神恶煞讲规矩的狴犴不一样,收拾穷奇这怪物根本没道理可讲。
这家伙从生下来就没打算跟人辩个是非对错,它就会抱着膀子躲在暗处笑。
顺着你心里那点歪念头挠痒痒,把你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越喂越大,直到看着你自己把自己逼疯,它才乐得直打滚。
这玩意儿的软肋,其实全藏在它那张天天挂着讥笑的嘴角后边,说穿了也就三点。
第一点,它拿那些“没欲望”的人一点儿辙都没有。
穷奇的本事全在一张嘴上,靠的就是闻见你心里的负面情绪就扑上去。
你贪钱,它就撺掇你抢;你妒恨别人过得比你好,它就拱你去下黑手;你害怕失去,它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那点恐慌,把你活活吓疯。
可要是有人心里干干净净,半点儿这些歪念头都没沾,那穷奇就像叮无缝鸡蛋的蚊子,绕着你转八圈也下不去嘴,只能扑腾俩翅膀瞎忙活。
第二点,它那对肉翅膀就是个纸糊的活靶子。
穷奇那肉翼薄得跟蝉翅膀似的,吹弹得破,上边密密麻麻布满了血管和神经,本来就是它摸探外界的主要门道。
要是真给它把翼膜撕开,它不光飞不起来,那剧痛直接就能把它疼得找不着北,乱撞乱吼根本乱了阵脚。
第三点最邪门,它居然怕“正经笑声”。
它自己的笑是杀人的刀,可它就怕那种敞亮的、没半点儿歪心眼子、从肚子里透出来的开心笑声。
这种笑声里连半点儿能让它钻的空子都没有,半点儿能让它放大的恶意都找不到。
反而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直接把它那点奸笑原封不动给怼回去,扎得它骨头都疼。
那天穷奇打了败仗,扭头就往西边窜。
它没像狴犴那样横冲直撞往人堆里扎,就一路飘一路笑,沿着山脊线一会儿飞一会儿落。
故意绕着散落的小村子转圈,把笑声飘进家家户户。
挑得原本好好过日子的村民互相猜忌。
今天你怀疑我偷了你家鸡,明天我觉得你咒我家娃,没两天就举着菜刀斧头互相砍杀。
它就扒在云头看着,那点恶趣味跟逗弄老鼠的猫一模一样,看着人家家破人亡它才觉得过瘾。
可它尾巴翘得再高,也没发现背后跟着个影子。
跟着它的不是什么斩妖的大将,也不是画符的道士,就是三尊殿里一个不起眼的侍者,叫法号净坛。
净坛可不是那位净坛使者,纯属重名。
他就一个人,没带刀没带剑,连念经的本子都没拿,甚至连出家人标志性的僧袍都没穿。
就套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麻布短褂,光脚踩在石头上,脸长得清清爽爽。
头永远低着,走路连脚步声都没,存在感低得跟路边一块石头似的,穷奇飞得高,满脑子都是逗弄人的乐子,压根就没往后瞅过一眼。
就这么着,净坛安安静静跟了穷奇三天三夜。
这三天他没合过眼,也没吃过一口干粮喝过一口水,就这么不远不近吊在后边,不紧不慢跟着。
每经过一个被穷奇嚯嚯过的村子,他都能看见疯魔了的村民。
有人拎着柴刀劈开了邻居家的门,昨天俩人还坐一块儿抽烟喝酒呢。
有人点着了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土房子,蹲在村口哈哈疯笑,眼里全是泪。
有人抱着村口的石柱子磕头,一下一下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嘴里絮絮叨叨说自己罪该万死。
净坛没停脚,没上去拉过一个人,也没张嘴劝过一句话。
他就只是在每个村子的村口安安静静站一会儿,风卷着血腥味和哭喊声往他怀里撞。
他也没动脸色,转身接着往前走,鞋底碾过带血的石子,沾了草屑也浑然不觉。
第三天夜里,穷奇终于飞累了,停在了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檐下。
这庙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门框都烂没了,就剩半拉房檐还能遮露水珠。
穷奇倒挂在房梁上,把那对薄得透光的肉翼收起来,红舌头舔着翼膜上沾的露水。
凉丝丝的月光铺下来,刚好照在它脸上,那张挂了几百年讥笑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倦意。
不是跑了一天腿酸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魂发沉的累。
天天蛊惑别人,挖空心思挑唆人家斗,其实它自己的精气神也在一点点耗空。
就在这时候,它听见了声音。
不是喊打喊杀的怒吼,不是降妖的咒语,更不是什么震天响的口号,就是轻轻的,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慢腾腾,一点儿都不着急。
穷奇“唰”地一下就抬起了头,圆溜溜的黄眼睛直勾勾盯着庙前的空地。
空地里站着个灰扑扑的人影,头还是低着,看不清长什么样,浑身上下半点儿妖气半点儿仙气都没飘,就跟村口立了几百年的石狮子似的。
又像山坡上烂了的枯树桩,说不好听点,跟个没了魂的躯壳没两样。
穷奇啥阵仗没见过,当下本能就甩出了它的杀手锏——“笑声”。
这不是咱们平时说话那种真笑,是一种频率高得扎骨头的音波,直直往你灵魂里钻,里边裹着成千上万条勾人的坏念头。
它笑着,那笑声顺着山谷往四周滚,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听着就像上千个疯婆子同时扯着嗓子尖叫,听得人头皮都发麻。
净坛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穷奇有点意外,咬咬牙把力道加到了十足。
那笑声一下子变得更尖更密,跟无数根细针似的,一根一根往净坛脑子里扎。
贪婪、嫉妒、恐惧、怨恨、色欲、暴怒……天底下凡人能有的坏情绪,它一股脑全塞进了笑声里,就不信掏不出你半点儿欲望。
净坛还是钉在那儿,半分都没动。
紧接着,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没变,那双一直垂着盖住眼睛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目光直直对上了穷奇的眼睛。
那一瞬间,穷奇愣住了,活了上千年,它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
这真不是正常人能有的眼神。不是说他没感情,反而是没有半点儿能让它下嘴“利用”的感情。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没有怕,没有恨,甚至连“哦这儿有个怪物我得收拾它”的火气都没有,连好奇都没半分。
那就是一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空”,空得像一块被匠人擦了几百遍的镜子,你往镜子里看,除了你自己那点脏东西,啥都看不见。
穷奇的笑声突然就卡壳了。
就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它只挤出来一声短促的“咯”,紧接着笑声就硬生生断了,跟被刀砍了似的。
它那张挂了一辈子讥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别的表情。
先是懵,懵完了就是怕,从爪子尖一下子窜到头顶的恐惧。
它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人心里,找不着半点儿能扎根的地方。
这个人就像一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树,树皮缝都合得严严实实。
又像一枚裹得密不透风的鸡蛋,连针都插不进去。
更像一潭冻了几百年的死水,半点儿涟漪都砸不出来。
自己那带着坏念头的笑声打上去,就像夏天的暴雨打在玻璃上,哗啦啦全顺着滑下来,半点儿都留不住。
穷奇不自觉往后退,爪子扒着庙檐蹭下来,“哗啦”一下张开肉翼,就想往天上窜,先跑了再说。
这时候,净坛张嘴说话了。
他声音特别轻,特别稳,就像夏天清晨一滴露水“咚”地掉进深潭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笑够了?”
穷奇愣在那儿,翅膀都展到一半,忘了动。
紧接着——净坛笑了。
这不是挤兑人的嘲笑,不是藏着坏水的讥笑,更不是苦大仇深的苦笑。
就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半点儿歪心眼都没带的笑。
像刚会跑的小孩看见院角迎春花开了,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
又像坐了几十年禅的老和尚,突然一下子开悟了,放下所有执念的那种笑。
笑声不大,可这山神庙周围静得能听见露水掉在草叶上的声儿,这笑声就像一块干净的石子“扑通”扔进湖心,一圈一圈晃得满山都能听见。
穷奇浑身猛地一颤,就像被雷劈中了似的。
那干净的笑声真就像一面镜子,把穷奇活了一千年攒下的所有讥笑,所有蛊惑,所有藏在骨头里的恶念,完完整整全给它反射回去了。
穷奇一瞬间就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只丑得吓人,浑身裹着烂泥臭垢,永远挂着假笑的怪物,原来自己这么脏,这么吓人。
它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不是勾人发疯的尖叫,是真疼啊,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疼,是吓破了胆的尖叫。
它下意识扑腾翅膀想逃,可净坛的笑声就像活的绳子,一圈一圈缠在了它的翅膀上,越缠越紧,动都动不了。
净坛慢悠悠往穷奇跟前走,步子迈得特别慢,每一步都刚好踩在穷奇心跳的点儿上,踩得穷奇心都跟着抖。
穷奇拼了命想跑,可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是它自己心里的恐惧太沉了,压得它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逃生的本能早就被吓得没影了。
没一会儿,净坛就站在了穷奇面前。
他抬起右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玻璃,慢慢悠悠按在了穷奇的脑门上。
穷奇就觉得一股暖乎乎的力量从那只手掌心透出来,顺着脑门一下子钻进了脑子里,就像一股清凌凌的山泉水,哗啦啦冲它攒了一千年的烂泥脏东西。
那些藏在骨子里的阴暗念头,那些天天撺掇它害人的欲望,那挂了一辈子的讥笑,全被这股清泉一点一点冲着冲着,就给带走了。
它不笑了。
活了一千年,这是它第一次,停下了讥笑。
穷奇慢慢闭上了眼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累到极致的叹息,就像做了几百年没完没了的噩梦,终于踏踏实实醒过来了。
它那对脆弱的肉翼慢慢合起来,裹住了自己的身子,像一件大大的黑斗篷盖在身上。
它的身子在月光下一点点缩,从一开始一丈多长的大怪兽,缩成了一只猫那么大,圆滚滚毛茸茸,全身上下都是黑的,看着跟个普通的黑猫没两样。
它乖乖蜷在净坛脚边,嗓子里发出细细小小的呼噜声,跟巷子里晒太阳的家猫一模一样。
净坛低头扫了它一眼,弯腰,轻轻把它抱了起来。
穷奇没挣扎,老老实实把脑袋往净坛胳膊弯里一埋,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哼,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找着了大人,又像撒着娇求安慰,说不清是哭还是撒娇。
净坛转了身,朝着悬空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
怀里的穷奇,就像个被主人领回家的小宠物,安安静静蜷着,没一会儿就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他没给它套铁链,也没给它下封印,连捆仙绳都没碰一下。
他就是拿自己心里的“一无所有”,对治住了穷奇的“满肚子恶念”。
几小时之后,净坛脚不沾灰地回了悬空司。
他没把穷奇关进水牢,就把它放在莲心洞的门口,说这是“寄养”,不是关押。
穷奇醒了之后,也没想着要跑,也没再张嘴笑过,天天就规规矩矩趴在洞门口,偶尔白莲童子从洞门口过,它就抬抬头看一眼,人家走了,它就再低头接着睡,乖得不像话。
后来悬空司里闲话多,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穷奇是被净坛那空无一物的心境给吓破了胆,再也不敢作妖了。
也有人说,哪是吓的啊,是净坛那干净的笑声把它心里最后那点良心给喊醒了,它知道错了。
还有一种说法,藏在密报使幽影的档案本子里,没几个人知道。
其实穷奇本来就不是天生的坏胚子。
它之所以天天笑世人,就是因为它太聪明了,一眼就能看穿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点恶,所以它才用讥笑挂在脸上,其实是藏着自己对世人的失望。
直到净坛出现在它面前,它才知道,原来这天下真的有心里半点儿恶都不沾的人。
既然看见了,那它也就不用再天天抱着讥笑过日子了。
净坛抱着缩小的穷奇往回走,半道上停下来抬头往云里看,嘴唇动了动,轻声默念:
“无心上仙,我等你。”
他嘴里念的无心上仙就是言申,也叫言无心。
这会儿言无心正站在云层里头,往下看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净坛,看着他怀里安安静静睡着的穷奇,风掀动他的衣摆,半天都没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