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收复饕餮

    我第一次听老辈讲起饕餮的故事,是在山门外老槐树底下乘凉的时候。

    当时那个掉了三颗牙的老捕头摇着蒲扇,嘬着一口粗瓷碗里的劣茶,咂咂嘴说。

    这饕餮哪是那些说书人嘴里画在青铜器上的凶物啊,它贪的根本不是口腹之欲,是这世上实打实的“存在”。

    你活过的痕迹,你记得的事儿,你是谁,甚至你走过的那几十年光阴,它一口就能给你嚼得稀烂,咽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那老捕头说,饕餮从来就没饱过。

    它那肚子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欲望像山里烧了大半年的山火,风一吹,呼呼往骨头缝里钻,永远灭不了。

    可再凶的怪物,弱点也长在它最得意的地方,就像贪吃的老鼠,偏偏会死在粘鼠板的花生米上。

    饕餮的三个软肋,说穿了全在它那个“贪”字里长着。

    头一个,就是它见不得“完整的新鲜货”,对没碰过的东西那股子痴迷劲儿。

    跟老烟鬼见了上好的烟丝、酒鬼见了十年的女儿红没两样。

    一块饼,要是旁人先咬了一口,它瞟都不会瞟一眼。

    一堆骨头,要是被别的野兽啃过,它能皱着鼻子躲出三丈远。

    它就稀罕那第一口,就稀罕那种完完整整、没人碰过的玩意儿。

    这个死心眼子的毛病,偏偏就能被人拿捏。

    只要有人能做出一样看起来香得勾魂,却怎么吃都吃不完的东西,就能把这头凶物死死钉在原地,从年轻钉到老,从日出钉到天荒,它都挪不开半步。

    第二个,它吞了东西之后,得花时间慢慢“消化”。

    别误会,它不是消化鸡鸭鱼肉,它消化的是吞进去的那些“存在”里头攒着的信息。

    那个人叫什么,这辈子爱过谁恨过谁,走过哪些地方,手上有几道疤,这些零碎记忆都得拆解开,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头里,才能变成它的力气。

    这时候它就跟吃多了饭蹲在墙根打盹的老母猪似的,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外面打雷它都不一定能醒,感知钝得像裹了三层棉絮,这就是它最容易挨刀子的时候。

    第三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它胃壁内侧刻着它的本名。

    那名字不是能喊出声的字,是上古真君刻上去的符文,本来就是用来压着它的封印,是个戳在它五脏六腑里的概念。

    等它吞的东西攒到一定量,那些符文就会发光,从里面往外啃它的骨头,疼得它满地打滚。

    当年悬空司初代祖师发现这个秘密之后,还在这个基础上多加了一道锁。

    每过七十年,它就得把吞进去的一部分“存在”吐出来,不然那符文就能把它从里到外撕成碎块。

    所以每隔几十年,饕餮就得有这么一回“吐纳期”,一张嘴就吐出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那都是它啃不动消化不了的记忆渣子,跟咱们吃多了不消化往外吐菜叶子没两样。

    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我原来只当是说书人编出来瞎吓唬人的,直到那次饕餮冲出第四狱。

    我站在一旁的轮回道边上守着,才亲眼见着这头凶物有多吓人。

    那时候第四狱的锁刚被人破开,我们都以为它会像当年越狱的狴狂一样,红着眼睛往地面上冲,见人就杀。

    或者学穷奇那样,笑着飞出去,一夜屠掉三个村子。

    谁知道它偏不,它就顺着轮回道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一口吃一口,那架势,像是要把整座地狱都给吞进肚子里才甘心。

    我当时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偷望,就见它那副样子,哪儿像是上古凶兽啊。

    身子是臃肿的羊身子,沾得全是青铜碎渣和锈迹,脏兮兮黑乎乎的,脑袋却是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嘴能咧到耳根子后面,露出一层又一层锯齿,跟我家厨房剁骨头的刀阵似的,密密麻麻看着就瘆人。

    它爬一路吃一路,吃的时候还发出咯咯的笑,跟刚出生的婴儿哭似的,尖细刺耳,听得我后脖子直冒凉气。

    它先吃了第四狱门口的碎石。

    那块石头多大啊,两个人都抱不住,它一口咬下去,跟咬豆腐似的,咔嚓咔嚓响,嚼两下就咽了。

    然后吃石壁上长的苔藓,吃倒在路边哼哼的伏魔卫僧人。

    它吃不是咱们那种吃肉啃骨头的吃法,它吃的是“存在”。

    我亲眼看见一个被它盯上的和尚,身子还好好站在那儿,可慢慢就变透明了。

    像被水泡了大半天的山水画,颜色一点一点褪,轮廓一点一点散,最后变成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呼的一下就没影了,连个衣角都没剩下,就跟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它吃着吃着,身子就一点一点胀起来,不是胖得流油那种胀,是变得越来越“实在”。

    像是每吞一口,它就在这世上扎得更深一分,根须往泥土里钻得更稳一分,眼看着就要从地狱里钻出来,把整座山都吞了。

    等它爬到第三狱的时候,守第三狱的赑屃已经走了,就留下一根断了的花岗岩石柱。

    那柱子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它凑过去,一口下去,跟啃糖棍似的,咔嚓一声就断了,嚼得稀碎就咽了。

    吃完柱子又吃第三狱西墙的碎石,吃赑屃流在地上发黑的血,它是真的什么都吃,眼睛永远是浑浊的,永远闪着饥渴的光,就没停下来的时候。

    没人敢靠近它。

    真的不是我们怕死,是靠近没用。

    只要被它那双眼睛盯上,你就跑不掉。

    它跑得不快,跟个老头散步似的,可它那“吃”不是追着你跑着吃,只要它想吞你,你身上就被它打了标记,哪怕你躲到千里之外的悬崖洞里,它也能慢慢悠悠找到你,直到把你吞进去才算完。

    悬空司当时急了,凑了一波精锐伏魔卫,个个都是能降妖捉鬼的好手,拿着法器下去了,结果全没了。

    连个报信的都没回来。

    又凑了一波,还是全灭。

    第三波都整好装备了,被空门的尊主玄寂一句话给喊停了。

    我那时候跟着师傅站在旁边听着,玄寂大师皱着眉,半天说了一句话:“让医禅使去。”

    我们当时都懵了。

    医禅使净莲,那是谁啊?

    那是个一辈子只救死扶伤的老和尚,瘦得跟个干柴棍似的,矍铄得很,一双手细长白皙。

    永远带着草药的清香味,别说打妖怪了,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让他去降饕餮?

    这不就是送肉吗?

    可净莲大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身上背了几十年的药囊摘下来放在石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黄帛,拎着就往轮回道走了。

    他就一个人,脚步轻得像落在树叶上,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一点儿没打晃。

    我跟几个师兄弟偷偷跟在他后面,在第五狱和第四狱交界的转角那儿,他跟饕餮撞了个正着。

    那时候饕餮正蹲在地上啃一具已经化成灰的尸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张人脸上的嘴还在嚼。

    嘴角沾着灰渣,簌簌往地上掉,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下子就锁定了净莲大师,那眼神,跟猫看见老鼠没两样,直勾勾的,都能流出口水来。

    净莲大师没退,就站在那儿,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地下道里,清楚得像一滴水掉进深潭里。

    叮咚一声,我们躲在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从袖子里把那卷黄帛拿出来,展开了。那黄帛上既没写经文,也没画符咒,就五个用朱砂写的大字:“净莲的布施。”

    他把黄帛铺在地上,自己盘腿坐下来,就跟饕餮脸对着脸,一点不怕。然后他开口了。

    “饕餮,我来不是为了降你,也不是为了杀你,我是来给你布施的。”

    饕餮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听起来特别疑惑,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净莲大师接着说:“我知道你饿,从太古时候饿到现在,从来没吃饱过对不对?今天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一样永远都吃不完的东西。”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钵盂,是白玉雕的,温润得能照出人影,钵盂里盛了小半碗清水,水面上就漂着一粒米。

    就一粒米,放在那么大的钵盂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当时跟一边的季白嘀咕,我说这老和尚是不是饿糊涂了?

    拿一粒米喂饕餮?

    不够它塞牙缝的。

    季白一把捂住我的嘴,让我别出声。

    护手霜的香气随着她的手传进我的脑海。

    我就看见饕餮的眼睛一下子眯起来了,它鼻子动了动,像是闻到了什么特别勾人的味儿,浑身都开始抖。

    后来我才知道,它闻到的不是米的香味,是那粒米里藏着的愿力。

    那是净莲大师五十年里,每天早斋之前,把第一粒米省下来,供养给世上所有饥饿众生的愿力啊。

    五十年,一天不落,一万八千多粒米,每一粒都被他念过咒,观想过,布施出去过,最后他把这五十年的愿力,全浓缩在了这一粒米里头。

    那一粒米,背着一万八千份布施的功德。

    饕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哭,跟婴儿找不着奶妈的叫唤似的,它闻见了。

    那是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肉香,不是粮香,是“永远吃不完”的味道。

    它四肢一下子就软了,那张永远张着的巨口,不由自主就合起来一点,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滴,都快把地上的石头打湿了。

    净莲大师把白玉钵盂轻轻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三步,说了一个字:“吃吧。”

    就这一个字,饕餮“嗷”一声就扑上去了,那动静大得差点把转角的石壁震掉一块石头。

    它没咬碎钵盂,也没嚼那粒米,张开大嘴,连钵盂带米带水,一口就全吞进去了。

    然后它就愣住了,站在那儿,跟个被点了穴的稻草人似的,一动不动。

    那粒米掉进它胃里,就没被消化掉。它就那么漂在饕餮的胃液里,像一颗永远不会沉底的珍珠,饕餮的胃酸烧不动它,牙齿磨不碎它,肠子吸收不了它。

    它本来就是“不能被吃掉”的。

    不是因为它硬得啃不动,是因为它装的是“布施”的愿力啊,布施是什么?

    是给予,不是索取。

    饕餮活了一辈子,只会从别人那儿拿,从来没给过别人东西,它怎么能消化得了“给予”呢?

    过了没一会儿,饕餮就说它饱了。

    那不是肚子被撑满的饱,是我后来听净莲大师说的,那种从胃里往全身散的温热。

    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满足,是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觉得饿的感觉。

    可它也动不了了,那粒米就像一个锚,稳稳钉在它胃里,把它锁在原地。

    它只要抬一下脚想走,那粒米就发出微微的光,轻轻一拉,它就动不了了,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饕餮呜呜地哭,想把那粒米吐出来,可怎么吐都吐不出来。

    它抬起爪子想抓破自己的肚子,把米掏出来,可爪子刚碰到肚子,那粒米的光就一下子变亮,它整个身子就更沉了,累得直喘,连爪子都抬不起来。

    净莲大师慢慢走过去,蹲下来,跟饕餮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声音轻轻的。

    “你不用吐出来,你只要学会一件事就好,那就是布施。”

    饕餮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张了半天,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婴儿的尖细,是一个成年人的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我……不会。”

    净莲大师笑了笑,伸出手,把温热的手掌轻轻放在饕餮的额头上,说:“我教你。”

    他嘴里开始念经文,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降魔咒,也不是封妖镇怪的镇压咒,就是一段特别简单的偈子,讲的就是怎么施舍,怎么给别人东西。

    他每念一句,饕餮那双浑浊的眼睛就清明一分,胃里那粒米的光就暗一分,整个身子都慢慢放松下来。

    就这么念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头上,饕餮终于不挣扎了。

    它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原来臃肿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缩了一圈,那张能裂到耳根的大嘴,慢慢合拢了,变成了正常人的样子,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憨厚。

    那双眼睛不再浑浊,变得清清澈澈的,就像一个吃饱了奶的婴儿,终于安安心心能睡个好觉了。

    净莲大师没把它再关回第四狱去。

    他牵着它,哦不对,饕餮是自己跟着他走的,走到了空门藏经阁的门口,让它就趴在那儿看门。

    从那之后,饕餮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除了偶尔张开嘴,吐出一团团灰白色的雾。

    那都是它攒了几千年,消化不了的记忆渣子。

    那些雾飘在空中,被风一吹,散得满山都是,落在树枝上,落在草叶上,落在下山打柴的樵夫肩头上。

    山上的僧人都说,那就是饕餮在布施啊。

    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了这个世界。

    现在你去空门的藏经阁,还能看见它。

    就趴在门口的石台阶上,晒着太阳,打盹儿。

    它不再吃人了,可遇到那些想偷经书的小贼,它还是会“出手”。

    不是吞掉他们的存在,就是让胃里那粒米发出一道亮得晃眼的白光,把小贼照得头晕眼花,瘫在地上起不来。

    等菩提卫过来抓人的时候,那些小贼早就吓得口吐白沫,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再也不敢了”。

    你要是凑过去看,就会看见饕餮打完走了小贼,就会缩回去,接着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然后打一个长长的、满足的饱嗝,那声音慢悠悠的,听得出来,它是真的不饿了。

    这就是饕餮的故事,原来我以为凶物都得被砍死被镇住,后来才明白,原来最厉害的降服不是拿刀砍,是给它一顿从来没吃过的饱饭,教它怎么把拿了的东西,再还给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