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重明鸟

    重明鸟,和之前那些被抓来关进八狱的异兽全都不一样。

    别的异兽被关进来,要么是拼到油尽灯枯被硬生生打服锁住,要么是掉进陷阱被机关网罗死死困住,可重明鸟呢?

    它没挨过一刀,没中过一箭,从头到尾,连一滴血都没流,它是被人“说动心”,自己心甘情愿走进笼子里的。

    这世上没人知道重明鸟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从盘古开天劈出来第一道光的时候,它就已经拍着翅膀在云里飞了。

    它天生就带着个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本事。

    它能“看见”未来。

    可它看见的未来不是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那样,是一条直直走到底的定数,不是说你明天一定会摔个跟头,后天一定能中状元那样板上钉钉的事儿。

    它看见的,是无数未来拧成一团的碎影子,像春天山头上被风吹散的杨絮。

    一团一团挤着挨着,每一缕都往不同方向飘,每一缕都是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它眼前永远摊着一整张揉皱的网,千万条线缠在一起,分叉再分叉,变了又变,没个头也没个尾。

    这份能耐,旁人听着觉得是天大的福气,可对重明鸟来说,却是生生挖在心口上的一道痛疮,烂了千万年都好不了。

    它从睁眼那一刻起,就能看见所有的破散和终结。

    它能看见刚破壳的小雏鹰被风卷进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能看见繁华热闹的城池一夜之间被洪水冲成平地。

    能看见亲密无间的朋友反目成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能看见叱咤风云的英雄垂垂老矣连一口饭都吃不下。

    它把所有的灾难、所有的死亡、所有撕心裂肺的悲剧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半分都改不了。

    就像你看着河里飘着个孩子,伸手去捞,明明手都碰到衣服了,可就是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影子被浪卷走,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

    这份看得见却碰不着,救不了的无力,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日复一日压在它心口,压得它快喘不过气来。

    重明鸟的命门,全藏在它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里。

    每只瞳孔里都长着两个瞳仁,亮得像浸在冰水里的黑宝石。

    可就是这双能看尽千万未来的眼睛,藏着三个绕不开的弱点,像三颗埋在脚边的雷,只要找对了法子,一踩就炸。

    第一个弱点,就是它看不见“当下”。

    重明鸟的两颗瞳仁一辈子都盯着还没到的日子,眼睛里全是千里之外的明天,就是看不见脚边的今天。

    它能清清楚楚算出一个人十年后会在哪棵老槐树下咽气,能说出那棵树的年轮有多少圈,树皮上有几道裂纹。

    可它看不见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它面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把青石板都打湿了。

    它眼前的“现在”就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就像老花眼的老人不戴眼镜,看什么都是虚的。

    这个空子可太好钻了,要是你做的事儿完全跳出了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或者你本身就是个“没影子”的人。

    比如那些修佛修到了“无我”境界的高僧,心里连“我”都放下了,未来里自然找不到你的影子,重明鸟就真的看不见你,哪怕你站在它翅膀根儿跟前,它都瞧不见。

    第二个弱点,在它满身的羽毛上。

    重明鸟看见的那些未来碎片,那些千奇百怪的可能性,全存在它的羽毛里。

    每一片羽毛都对应着一条时间线,羽毛变什么颜色,就是那条线在往什么方向走。

    要是哪天它心乱了,情绪翻江倒海,或者被人逼到了墙根儿,羽毛就会绷得紧紧的,比拉满的弓弦还要敏感,稍微碰一下,都会自己烧起来。

    那些攒了千万年的未来碎片一烧,疼得它连骨头都在打颤。

    反过来讲,要是能稳住它的羽毛,不让它乱变色乱发烫,它那看未来的本事,就得弱大半截子,连一半都使不出来。

    第三个弱点,说出来其实挺让人心酸的——它活腻了,就想找个“终结”。

    活了千万年,看了千万年的生离死别,什么新鲜事儿都看过了,什么滋味都尝遍了,它早就累了。

    它就盼着能有个人给它一个准话,一个钉在板子上没跑儿的答案。

    不是未来里飘着的哪个可能性,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变不了的定数,是能让它合上眼睛,不用再没日没夜盯着那些碎影子的理由。

    只要能拿到这个答案,让它放弃天上飞来飞去的自由,它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到这里,就得提提那回般若尊者跟重明鸟打的那个赌了,那也是八狱里独一份儿的收服。

    啧……说收服都不对,该叫“请”进去才对。

    八狱里关着的那七个异兽,那天遇上山体震动,牢房铁锁全崩开了,个个红着眼睛往外冲,喊着要报仇要自由,拼得你死我活。

    可偏偏重明鸟,是唯一一个没“破狱”也没逃跑的。

    说出来你敢信?

    关它的那只铁笼,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上锁。

    那天山摇地动,笼子被震得从石台上摔下来,笼门“哐当”一声就开了,重明鸟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抖了抖满身的羽毛,把沾在上面的灰抖干净,扑扑翅膀就飞到天上去了。

    它没往山外头飞,也没逮着人就咬,就安安静静飞到悬空山最高的那座合掌峰顶,落在三尊殿的琉璃屋脊上。

    站得稳稳的,低着头,就那么俯瞰着整座悬空山,看着山上乱跑的僧人和香客,看着山脚青溪镇升起的袅袅炊烟,一动也不动。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特别圆,银晃晃的月光泼在它身上,它满身的羽毛就没停过,变着花样换颜色。

    一会儿是刚抽芽的柳树那种翠绿,一会儿是烧透的炭那种火红,一会儿是秋天桂花那种金黄,一会儿是深夜深海那种暗紫,一会儿是藏民染布那种深蓝。

    转得像庙会上那个转不停的走马灯,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每换一次颜色,就是它又看见了一整个不一样的未来。

    有时候它看见八狱里的狴犴被悬空司的铁杖一棍子砸断脊梁,老老实实又爬回笼子里。

    有时候又看见狴犴挣开了所有锁链,红着眼睛冲进青溪镇,把整个镇子都踏成了平地,连一只活鸡都没留下。

    有时候看见饕餮被高僧用净莲度化,安安分分守着藏经阁。

    有时候又看见饕餮饿疯了,一口把整个藏经阁都吞进了肚子里,连房梁都没剩下。

    有时候看见赑屃慢悠悠朝着西方走,走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终老。

    有时候又看见赑屃红了眼,回头一头撞在悬空山的山根上,把整座山都撞塌了,压得下面所有人都没了活路。

    数不清的可能性,就在它那片一片羽毛上闪啊闪,亮啊亮,像千万个刚被点着的小宇宙,烧得噼啪响,连风都跟着发烫。

    这时候,三尊殿的红木门“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就是般若尊者玄明,也就是我们后来常说的那个胖大和尚。

    这大和尚永远是笑眯眯的,肚子大得像怀孕,脸圆得像庙里供的弥勒佛,走一步路肉都晃三晃,看着就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

    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降妖的法宝都没带,什么伏魔的咒语也没念,手里就拎着一个旧陶壶,胳膊底下夹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杯子。

    就这么慢悠悠晃到屋脊上,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琉璃瓦上,也不怕摔下去。

    他把陶壶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茶香味一下子就飘开了,是山上自己种的云雾茶,清香味儿飘得老远,一直飘到重明鸟鼻子跟前。

    倒完茶,他伸出胖手,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重明鸟脚边,自己端着另一杯,也不说话,就笑眯眯看着它。

    重明鸟低下头,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抬起头,盯着玄明的脸。

    它那双长着双瞳的眼睛一下子就收紧了,两个瞳仁都定在玄明身上,它得好好看看,这个大和尚是什么来头,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可怪了,它看了半天,眼前一片空白。

    不是说这个和尚马上就要死了,没未来了,是玄明的未来像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它看过去,只看见了自己的眼睛,别的什么都没有。

    它看了千万年的未来,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怪的事儿,死活看不透这个胖大和尚。

    玄明喝了一口茶,咂咂嘴,笑出了声:“看不透吧?”

    重明鸟没说话,它本来就不会说人的话,只是歪了歪那大大的鸟头,满身的羽毛“唰”一下就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那是它困惑的时候才会变的颜色,像阴天被乌云盖住的天。

    “为啥看不透啊?”

    玄明放下茶杯,用胖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

    “因为你看见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可能发生’,说白了就是影子罢了。

    可我呢,我不在任何可能性里头待着,因为我活在‘现在’啊——我从来不选未来,我只选现在手里这杯茶。”

    重明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像弹棉花的工匠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琴弦,嗡嗡的,震得琉璃瓦都轻轻抖。

    这就是重明鸟的话,它不会说人言,全靠震动传意思,玄明居然听懂了——它在问“为什么”。

    玄明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放,双手一合,行了个礼,语气慢悠悠的,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为啥啊?因为我们人活着,不是为了赶到某个未来的终点去。我活着,就是因为我现在在这儿啊。

    此刻我坐着喝茶,此刻我抬头看鸟,此刻山风吹过我的袈裟,把衣角吹起来,这就是活着啊。

    你看见的那些未来啊,全都是现在这个时刻投在墙上的影子罢了。

    你不是在看未来,你是蹲在这儿看现在的无数个影子,影子就是影子,怎么会是真的呢?”

    重明鸟满身的灰,一下子就褪成了白色,不是那种雪白雪白的白,是放了几十年的旧宣纸那种白。

    像是原本浓浓的颜料被水冲了一遍又一遍,颜色都快掉光了,那是它心里发酸发疼的时候才会有的颜色。

    玄明伸出他那只胖乎乎的手,掌心朝上,放在重明鸟面前,像逗一只刚出生的小鸽子。

    “咱们打个赌吧,赌注啊,就是你的自由。”

    重明鸟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他,两个清亮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出那个胖大和尚的影子。

    圆滚滚的,笑眯眯的,像冬天雪地里堆起来的雪人,晒多少太阳都化不了,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看了这么多年,你见过那么多未来,你见过你自己‘不再看未来’的那一天吗?”玄明慢悠悠问。

    这下子,整个合掌峰都静了,连风都停下了。

    重明鸟满身的羽毛慢慢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变成了深得发黑的蓝色,像三伏天深夜里最深的那个天空,连星星都照不进去。

    过了好半天,它慢慢摇了摇那大大的鸟头。

    玄明一下子就笑开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我告诉你啊,这个未来,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是靠脚走出来的。

    等你哪天不需要再盯着未来了,你自然就不看了,就像一个走了半辈子路的老樵夫,不用睁着眼睛盯着脚,也能稳稳当当走回家里去,不会踩空一步。”

    他停了停,往前凑了凑,热气喷在重明鸟的羽毛上。

    “你敢跟我赌这一把吗?赌注就是,你留在这儿,别飞走了。

    我教你一个法子,教你怎么不用再看未来。

    要是我教不会你,悬空司的大门永远开着,你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没人拦着你。

    要是我教会了你。

    你就留下来,给咱们悬空司当一双眼睛。

    不是看未来的眼睛,是看现在的眼睛。

    好好看看这座山,看看山上这些人,看看他们现在这一刻的开心,看看他们现在这一刻的难过。”

    话音刚落,重明鸟满身的羽毛就开始变了。

    这回不是换颜色,是一片一片,慢慢变透明了。

    刚才还是翠绿火红金黄深蓝的羽毛,一点一点透亮起来,像一小块一小块磨得薄薄的水晶,又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把天上的月光、星光,还有面前这个胖大和尚笑眯眯的脸,全都清清楚楚映了出来。

    重明鸟低下头,尖尖的鸟嘴伸进那杯茶里,轻轻啄了一口,茶水流进嗓子里,暖暖的。

    然后它收拢了大大的翅膀,从屋脊上往下一跳,正好落在玄明宽宽的肩膀上。

    落下去的时候,它的身子还在缩小,原本像孔雀那么大的一只神鸟,缩啊缩啊,最后缩成了一只麻雀那么小。

    全身上下都透透明明的,只有那双长着双瞳的眼睛,还是原来那样,清清凉凉,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玄明笑眯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肩膀上扛着这只小小的透明鸟儿,慢悠悠走回三尊殿里。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嘎吱”一声,把外面的月光都关在了门外。

    从那以后,重明鸟就没再飞走了。

    现在它每天都蹲在三尊殿的屋檐下,早上看太阳从东边山尖爬上来,晚上看太阳落到西边山坳里去,看着僧人们挑着水从台阶下走过,看着小和尚们追着蝴蝶在院子里跑,看着香客们拿着香对着佛像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它不再天天盯着未来了,准确说,是它不再需要盯着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