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3章 朱厌
朱厌算不上八狱中头一号的狠角色,但说它是最危险的,没人敢反驳。
这危险真不是说它力气多大能撕了谁,邪性就邪性在它落脚的地方,必出大战。
倒不是说它主动挑事儿掀场子,是它本身就像块吸满了战火的海绵,往那儿一站,就能搅得天地间的“兵戈之气”翻江倒海,把人心里那点压着的凶性全都勾出来。
就说军营里吧,本来大家同吃同住同操练,好好的兄弟,能因为谁多舀了一勺肉就拔刀互砍,话都不说一句直接见血。
朝堂上那些文臣,前一天还跟你称兄道弟喝茶下棋,转天就能莫名其妙上个弹劾折子,往死里构陷你。
连你什么时候收的礼都给你扒得明明白白。
哪怕是街头巷尾摆地摊的街坊,为了一俩铜钱的鸡毛蒜皮,都能抄起板凳往对方脑袋上砸,打的头破血流拦都拦不住。
说它是行走的火药桶真不夸张,只要它出来,方圆百里都得变成疯人院,所有人脑子一热就只想着打打杀杀。
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再凶的异兽也有软肋,朱厌的弱点,就藏在它天生带的“血躁”里头,一共三处,一处比一处要命。
头一处,跟月亮的圆缺挂着勾呢。
朱厌每六十年就会进一次“血躁期”。
到那会儿它通身雪白的毛会全变成血红色,力气翻着倍往上涨,脑子直接清零,纯纯变成一头只知道杀的野兽。
可不在血躁期的时候呢,它力气虽然还是比普通异兽大出一大截,却有个吃大亏的毛病。
情绪太不稳定,特别容易被旁人的“杀意”勾得更疯。
你要是心里存了要杀它的念头,它隔着十里就能闻到味儿,还能把你这点杀心放大个十倍百倍,最后反过来把你吞的骨头都不剩。
可反过来呢,你要是半点儿杀心都没有,甚至心里抱着“停了这仗,别再死人”的念想。
朱厌立马就懵了,站在原地挠头,不知道该干嘛好了,就像跑错了考场的考生,一下子就没了章法。
第二处要害,就是它那双眼睛。
朱厌那对淡金色的竖瞳,不但是它看东西的窗户,更是它往外放血躁的口子。
它一发怒,眼睛里能喷出实实在在的红光,那就是它身子里攒了千万年的兵戈气在往外泄。
你要是能让它暂时“瞎”一会儿,额…我不是说把它眼珠子挖了那种物理瞎。
是让它看不见要杀的“敌人”,它那股子血躁就没地方去了,只能在它五脏六腑里头横冲直撞,最后反过来把自己折腾坏。
第三处更邪乎,有一种声音天生克它,不是什么道士念的咒语,也不是和尚念的佛号。
是种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殊的调子,应该是编钟敲出来的声儿。
朱厌的耳朵对青铜编钟敲出来的中正平和的雅乐敏感到极点。
那种声音半点儿杀心没有,半点儿戾气不带,就透着一股子稳稳当当的“秩序”劲儿。
能把它血脉里那股子蹦跶的凶劲儿给抚平了,就跟一瓢凉哗哗的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滋啦一声,那股子热劲儿瞬间就下去大半。
听说悬空司藏经阁最深的地方,藏着一套上古时候留下来的编钟,名字就叫“止戈”,传说是当年黄帝打蚩尤的时候造的,专门克这种满肚子兵戈气的异兽。
这些都是书上写的道理,真遇上事,还得看真人来练。
朱厌从第六狱撞出来的时候,血红色已经漫遍了全身。
封印碎了那一下刺激,把它的血躁期提前勾出来了,而且爆发出的凶性比往常还猛了上百倍。
它的身子一下子胀成了平时两倍大,浑身上下的长毛根根竖起来,跟钢针似的扎人。
眼睛里喷出来的红光都能照红半片天,每走一步,厚重的石板地面都被它滚烫的脚掌烫出一个黑糊糊的焦脚印,连石头缝里长的青苔都瞬间被烤成了枯黄色的碎末。
它顺着自己撞穿的岩壁往上疯跑,从第六狱撞去第五狱。
又从第五狱冲到第四狱,所过之处,岩石跟纸糊的似的咔咔崩裂,空气都被烤得发烫,风刮过来都是烫脸的。
它这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冲出去,杀人,见血,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
可跑到轮回道入口的时候,它被一个人拦住了。
拦它的不是什么仙门掌门,也不是拿着神兵的将军,是武僧使,破军。
破军不是单枪匹马来的,他带了武僧堂最能打也最稳的三十六个精锐弟子。
在轮回道出口摆了个“不动明王阵”,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自己站在阵法正中间的阵眼上,赤手空拳,半点儿兵器都没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僧衣被山风吹得呼呼响。
胳膊上纹的不动明王刺青,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暗的血红色,看着就格外沉定。
朱厌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那双喷着红光的眼睛死死钉在破军身上,喉咙里滚着低沉的、一刻不停的咆哮声。
这吼声跟别的异兽不一样。
不是狴狂那种审判似的震得人耳朵疼的吼叫,也不是穷奇那种阴恻恻勾人恶念的笑。
就是纯粹的、原始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成碎片的杀意,那股子劲儿顺着风飘过来,连站在阵法边上的武僧弟子都攥紧了手里的棍子,后背上冒凉气。
破军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像是要进攻,也不像是要摆防御姿势,更像是递个话,邀它过来。
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朱厌:来,我在这儿,你过来。
朱厌立马发出一声尖利的猿啼,跟指甲刮玻璃似的扎耳朵,跟着就朝着破军扑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离谱,就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过来,十丈的距离,喘口气的功夫就到了。
它右爪子带着滚烫的气浪,照着破军的天灵盖就拍了下去,这一爪子下去,别说是个人,就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也得拍成碎末。
破军没躲,就站在那儿等着。
他伸出右手,五指大大张开,就迎着朱厌的大爪子迎了上去。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跟两块金砖撞在一起似的震耳朵,朱莹的大爪子就这么被破军一只手结结实实接住了。
不是挡一下卸力气那种接住,是硬接,实打实硬碰硬。
撞击那一下的力气太大,破军脚底下的青石板直接碎成了粉末,他膝盖微微往下弯了一点。
可那只接住爪子的手,纹丝不动,就像钉在那儿的铁柱子。
朱厌一下子愣住了,它估计活了这么大,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儿。
自己倾尽力量的一爪子,居然就被这个人类一只手接住了?
更奇怪的是,它在这人身上半点儿杀意都闻不到。
这人不是来跟它拼命的,就是单纯拦着它,就像一座山挡住了风,山不是跟风有仇,就是山本来就站在那儿,风过不去而已。
朱厌把爪子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那双喷着火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困惑。
它没琢磨明白这人到底想干嘛,于是弓了弓身子,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是两个爪子一起上,力道比刚才更猛,温度也更高,爪子带的风都能把人胡子烤卷了。
破军还是没躲,双手一起伸出去,又稳稳接住了朱厌的双爪。
这一回力气实在太大,破军脚底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老大的缝。
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出去一丈多远,他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落在灰色的僧袍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儿。
可他没松手,也没反手打朱厌一下,就只是死死攥着朱厌的爪子,像一把沉了千百年的铁锁,把朱厌的进攻牢牢锁在这儿,不让它往前再走一步。
朱厌开始疯了一样挣扎,晃脑袋,蹬腿,张开大嘴就往破军脑袋上咬。
阵法边上的武僧弟子们都急了,攥着棍子就要往上冲帮忙,结果被破军一声喝给骂回去了。
“退下!这是我跟它的事,谁都别插手。”
弟子们硬生生停住脚步,就看见破军放开了朱厌一只爪子,侧身轻轻巧巧躲开了朱厌的咬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弟子都惊掉下巴的事儿——他抱住了朱厌。
破军用两只胳膊,牢牢环住了朱厌那一身赤红色、烫得吓人、长满钢针一样硬毛的身子,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了朱厌的胸口。
朱厌那身子烫得离谱,就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铁块,那些钢针一样的硬毛轻而易举就扎进了破军的皮肉里。
鲜红的血顺着破军的僧袍往下流,洇湿了好大一片。
可破军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就这么贴着朱厌的胸口,听着它的心跳。
那不是一头野兽疯疯癫癫的心跳,那是一颗被战争和杀意折磨了上千万年的心脏,累得快跳不动了,其实早就盼着能安安静静歇一会儿。
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轰隆隆擂动,震得人胸口发闷,可在战鼓停歇的间隙,破军听见了一个特别细、特别弱的声音。
就像一个受了好多委屈的孩子,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朱厌忽然就不挣扎了。
不是被锁得动不了,是它在破军这个拥抱里,感受到了一种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恐惧,不是你死我活的征服,是慈悲。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用自己温热的血肉之躯抱着它,不躲也不闪,不攻也不杀,就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在外面受了伤,哭着跑回家的孩子。
朱厌眼睛里的红光,一点一点,慢慢暗了下去。
它的身子也开始一点点缩小,从膨胀两倍的大小,缩回到原来正常的样子,又从原来正常的大小,缩成了一只普通猿猴那么大。
它身上的长毛,也从吓人的血红色,褪回了原来的白色,不过不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雪白,是带着点发旧的灰色,就像被多年的烟火熏过一样。
那双原本喷着烈火的眼睛,也变成了湿润润的、泛着泪光的琥珀色,看着跟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
破军慢慢松开怀抱,往后退了一步,安安静静看着缩成小猴子的朱厌。
朱厌蹲在地上,两只爪子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呜咽一样的声音,听得人心里直发酸。
破军伸手,从怀里摸出来一枚温温润润的玉牌,玉牌上就刻着一个字。
“止”。
他伸手把玉牌挂在了朱厌的脖子上,玉牌不大,挂在它脖子上刚刚好,凉丝丝的贴着它的皮毛。
朱厌低下头看了看脖子上的玉牌,又抬起头看着破军,那眼神里头,没了原来的暴躁,没了满溢的杀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哀求的软,好像在问。
“我以后,还要再杀人吗?”
破军看懂了它的眼神,他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蹲下身,跟朱厌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不用了。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战争,够了。”
朱厌慢慢闭上了眼睛,它的身子轻轻蜷缩起来,就像一只准备舒舒服服冬眠的小熊。
它毛发里剩下的那一点点红色,一丝一丝慢慢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像珍珠一样温润的白色,看着就安安稳稳的。
武僧堂的弟子们这时候才围上来,打算把朱厌押回八狱关起来,破军抬了抬手,拦住了他们。
“不用押回去了,”他说,“它不会跑的。”
他站起身,转过身朝着悬空山的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朱厌还蹲在原来那个地方,既没跟上来,也没趁机逃跑,就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儿,闭着眼睛,好像在做一场很久很久都没做过的好梦。
一场梦里头没有战鼓,没有鲜血,没有喊杀声的好梦。
破军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轻轻笑了一下。他身边的弟子们,从来没见过他笑。
那笑容特别淡,就像一道阳光裂开了千年不动的石像,温温软软的,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释然。“走吧,”他说,“咱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