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药与毒

    在这个行当里,“每天”是最靠不住的时间单位,因为“每天”意味着“昨天是,今天是,但明天不一定是”。他需要亲眼看到那瓶酒,确认它的包装、标签、封口方式,然后去找一瓶一模一样的,把药下在里面,换掉储藏室里的某一瓶。

    换掉。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不是加药,是换掉。加药有风险,换掉没有。加药需要打开原瓶,再封上,封口会有痕迹,松本每天喝同一瓶酒,对瓶子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封口有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有可能被发现。换掉,是把整瓶酒换成另一瓶一模一样的、但已经加了药的。储藏室里有十几瓶同样的酒,松本不会每天检查库存,只要瓶数对,酒瓶的标签、封口、甚至瓶颈上那根红色丝带的系法都一模一样,他就不会发现。

    这一步,需要小林帮忙。不是故意的帮忙,是不知情的帮忙。他需要在储藏室里的某一瓶酒上做一个记号,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连小林都不会注意到的记号。然后在小林去拿酒的时候,确保他拿到的是那一瓶。

    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展开,尾巴很长,像一只正在俯冲的老鹰。他盯着那只老鹰看了几分钟,脑子里一条一条地理着明天的计划。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分钟,每一个变量都留出了余量。但计划再周密,也只是计划。真正执行的时候,会有无数他想不到的意外。一个勤务兵今天拉肚子了,换了一个人替班;松本今天不想喝酒了;小林拿酒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发现了瓶子上的记号。任何一个意外都会让整个计划崩盘,让他从“山田一郎”变成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他把这些“意外”一个一个地想了一遍,每一个都想好了应对方案。想完之后,他闭上眼,让大脑空白片刻。窗外很安静,淮阴的夜晚没有上海那么多噪音,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从街上开过,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只困在井底的牛蛙在叫,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让人想打哈欠。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清醒。他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灰色的光,像一道巨大的、从天而降的铁幕。远处联队部的方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缓缓扫过,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光柱扫过天边的时候,能看到云层很低,很厚,像是要下雪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冷风把最后一缕困意吹散,才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明天还有一天。明天白天,他要去联队部,以采访为名,最后一次确认松本办公室的位置、储藏室的位置、走廊的每一个拐角、楼梯的每一级台阶。明天晚上,演出结束后,他要在后台找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位置,等着松本回到办公室,等着小林去储藏室拿酒,等着他拿到那瓶做了记号的酒,等着他把酒送到松本的桌上,等着松本喝下第一杯、第二杯,等着药效发作。

    然后,他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在一个小时的倒数里打开保险柜,取出兵力配置图和那份二十三个人的名单,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离开,回到招待所,睡觉,第二天以山田一郎的身份继续活着。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最后看了一眼联队部的方向。探照灯还亮着,在夜空中画着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圆。那些圆没有人看得见,但存在,就像他此刻站在这扇窗前,没有人看得见他,但他存在。

    ........

    陈默在演出开始前两个小时拿到了药。那个军医三十二岁,姓王,是伪军驻淮阴某部的卫生所长,城里唯一一个受过正规西医教育的中国人。方明远的线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但标注是“待发展”。陈默不敢碰这种人,待发展意味着不可靠,不可靠意味着随时可能翻脸,翻脸意味着死。他需要的不是合作者,是一个不会记得这件事的、好骗的、贪小便宜的人。

    他花了一包烟从王军医的勤务兵嘴里套出两个信息。第一,王军医的药品柜里有致幻剂,是日本人配给的,用于战地手术的辅助麻醉。第二,王军医最近在追一个寡妇,寡妇开了一家杂货铺,就在招待所对面的街上。陈默上午去那家杂货铺买了包烟,跟老板娘聊了几句,知道了她的名字、年龄、丈夫是怎么死的,还知道了王军医每次来都带什么礼物。下午,他去了王军医的诊所,不是以陈默的身份,是以“山田一郎”的身份,一个随军记者,想跟王军医“聊聊淮阴的医疗卫生情况”。王军医受宠若惊,泡了壶茶,把诊所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陈默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药品柜上停了一下。

    药品柜是木制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

    他花了十秒钟打开那把锁,花了二十秒找到那瓶药,花了五秒钟把药水倒进随身携带的小玻璃瓶里。致幻剂是无色无味的,和清酒一模一样,倒进酒里不会改变颜色、味道和透明度。他从方明远那里拿到的安眠药还躺在皮箱夹层里,现在用不上了。安眠药让松本睡着,睡着就不会自己打开保险柜。致幻剂不一样,它会让人产生幻觉,在幻觉中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比如,自己打开保险柜。

    这是他在火车上想到的方案。在松本睡着的那一个小时里打开保险柜,风险太大了。松本随时可能醒来,或者有人敲门,或者他去上厕所,或者任何一个意外。他需要一个能让松本自己打开保险柜的方法,一个不需要他动手、不需要他猜密码、不需要他面对那些繁琐的、随时可能出错的机械步骤。松本自己打开它,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记下密码,记住文件摆放的位置,记住保险柜里每一张纸的折叠方式。然后等松本药效过了,什么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