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亲自破局

    他抬手抬手止住族人的慌乱,低沉的嗓音透过纷乱的呜咽,清晰传遍全场。

    没有激昂的安抚,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决断。

    “所有人退回屋内,闭门不出,日落之后禁止踏出房门半步。”

    简短两句话,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乱的巴人族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纷纷遵从指令,有序退回营帐。

    寨老望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气,挥手示意寨民尽数归家紧闭门窗。

    河滩之上,人群尽数散去,转瞬便只剩寥寥数人。

    空旷的雾色里,廪君缓缓转头,目光精准落在不远处的关初月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漫天朦胧白雾。

    关初月清楚,他终于不再寄希望于谈判,不再奢望神明留情,也不再被动等待宿命降临。接连三条族人性命的消亡,彻底打碎了他心中的侥幸与隐忍。

    他要亲自破局。

    廪君抬步,稳步朝她走来。

    脚步声踩碎满地死寂,在空旷河滩上格外清晰。

    “你看得出来问题在哪。”他语气笃定,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也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山林邪祟。”

    关初月没有否认。

    “是盐泉。”她坦然开口,“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失踪,所有的代价,根源都在后山盐泉。地底封印不稳,邪物躁动,需要生魂镇压,这里的规则,就是以人为祭,维系平衡。”

    “她明明能封一次,就能封第二次。”廪君的声音冷了下来,裹着沉沉的戾气,“她不做,是她不愿。”

    这几日他数次上山交涉,所得的答案从来不是无解,而是冷漠的取舍。

    盐水女神手握制衡天地的力量,却选择放任族人消亡,用最残忍的方式维系她口中的平衡。

    “她守的不是村寨,是那道封印。”关初月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无奈,“村寨是人,封印是责,在她眼里,人命永远次于职责。”

    她不能武断地说她是错的,就像是樊家用一代又一代人命去填那个双合口大桥下的深坑,有时候或许方式惨烈,可也别无他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赞成盐水女神的。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可怕,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廪君沉默片刻,面具下的目光望向后山浓雾深处,那里藤萝遮洞,盐泉死寂,藏着整个寨子最阴暗的秘密。

    “我要去井底。”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关初月心头一震:“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无非蛇虫异种,阴邪戾气。”廪君的声音毫无波澜,全然不惧未知凶险,“我巴人世代与山泽凶兽相争,从不惧邪祟。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井底之物,是坐在洞口冷眼旁观的人。”

    他看得透彻,地底邪物只是行恶的刀,盐水女神才是握刀的人。

    邪物噬人是本能,她放任杀戮是选择。

    “你若是下去,大概率会被封印反噬。”关初月提醒他,“她说过,失衡不止,代价不止。你主动触碰根源,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我不碰,族人便会死绝。”廪君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掀局。”

    他抬眼看向关初月,带着一丝询问,“你是要留在这,还是跟我一起下去看看。”

    关初月转头望向岩洞的方向,想起石室里沉睡不醒的玄烛,想起盐水女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想起盐泉井底腐蚀蛇丝的诡异虫群。

    她与廪君之间并无太多交流,可是他却读懂了她的犹豫不定,也读懂了她的疑虑和不安。

    “我跟你去。”她给出了答案。

    这些日子,脑子里那些关于玄烛的记忆没有回来,可是或许是因为这片地界特殊的气息,她已经能慢慢理清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

    从前很多次,应该都是玄烛陪伴在她身边吧,可现在,他们被困在此地,若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至少也要找到让玄烛醒过来的法子。

    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局面一步步恶化,不如亲自探寻根源,或许能找到解开玄烛神魂枷锁的契机。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后山走去。

    山间浓雾愈发厚重,越靠近后山,雾气越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咸腥气。

    往日偶尔出没的林间鸟兽也几乎没有了,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大灾难之前的宁静,不只是寨子里人们的感受,连这片山林里的所有生灵都已经感受到了。

    抵达盐泉石台时,井口依旧死寂幽深,井水镜面一般平整,没有一丝波纹。

    可远远站着,便能感知到井底源源不断涌出的阴冷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石台边缘的盐霜比往日更厚,白得刺眼,像是无数层骸骨粉末层层堆叠而成。

    廪君立于井口边缘,低头俯视漆黑井底,沉默良久。

    关初月开口:“她说,往年消失的男丁,尽数葬身井底。地底异种靠生魂存活,封印松动一次,便要收割一次人命。你们的到来,导致外来生人精气旺盛,触发了封印躁动,所以代价来得又快又急。”

    “所以我们的到来,本身就是祸端。”廪君低声总结。

    “不是你们的问题。”关初月摇头,“是这片地界本身就在渴求生人精气。你们只是恰好被命运推送至此,成了填补失衡的筹码。”

    话音未落,平静的井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极轻,若是不凝神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原本镜面般死寂的井水,中央缓缓鼓起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缓缓上浮。

    凸起缓缓撑开水面,又在下一瞬,骤然平复下去,不带半点痕迹,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可空气里的腥冷气息,瞬间浓重了数倍。

    关初月神色一凝,抬手再度唤出细密黑蛇丝,悬在井口上方戒备。

    这次蛇丝尚未靠近水面,尖端便开始微微发黑,细微的腐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面的东西,醒得越来越频繁了。”关初月低声提醒。

    廪君微微颔首,抬手取下身后背负的古朴短戈。

    戈身纹路古老,带着常年征战的煞气,是巴人部族世代相传的护身兵器。

    “我下去。”他对关初月说,“你在上面守着,若我半日内未归,不必再等,直接带人撤离村寨。”

    “你未必能撤得出去。”关初月直言,“这片天地有无形屏障,进来容易出去难。”

    廪君动作微顿,随即淡淡开口:“那便破了这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