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影子
在别人的身上发现故人的影子,不知道是惩罚还是奖励。
城西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李知意也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热心,竟然还想把事情扼杀到牢笼里。
师傅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野,你在尘世之中有一段缘分未了,这段缘分事关黎民百姓。”
“师傅,徒儿有些看不破。”
她无意识地低喃,身体却很成熟,一步步跟上他们的脚步。
“田姑娘?”
常安最先察觉她的异样。
田野澄澈的眼底第一次蒙上了浓重的、化不开的迷雾,这太反常了。
常安顾不上许承恩还在渗血的手,轻轻碰了碰田野的手臂。
田野猛地回神,小鹿般的眼睛慌乱地眨了眨,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常安的手。
“你怎么了?”
许承恩也顾不得疼,皱紧眉头。
田野的状态不对劲。
田野的目光死死追随着李知意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他身上。”
她声音艰涩,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有师傅的影子。”
“影子?”
常安和许承恩同时愣住。
“他竟然还能像教人的师傅。”
果然人还是不能待太久,要不然记忆都错乱了,什么替身都找。
许承恩嘟嘟囔囔说个没完,常安用胳膊撞了他一下,才安安静静。
“荒谬。”
饮羽推着素舆,李知意不知何时折返。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许承恩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货又开始犯病了。
“孤是谁的影子?一个山野村夫?”
他驱舆逼近田野,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
“收起你那套神神叨叨的把戏,孤行事,轮不到你妄加揣测。”
他讨厌被定义,更讨厌被拿来与另外一个人比较。
这感觉像被扒光了审视,令他暴怒。
田野没有像往常一样平静反驳,反而因他的靠近再次绷紧了身体,眼神里的迷茫和抗拒更重了。
李知意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毁灭的气息。
此刻在她感知中,与师傅最后时日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死气,剧烈地共鸣着,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她甚至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李知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见她不说话,李知意心情复杂。
“看什么?孤脸上有花吗?走,去城西,再敢胡言乱语,孤拔了你的舌头!”
他驱动素舆,近乎狼狈地再次冲向城西,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饮羽沉默跟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承恩看着田野苍白的侧脸。
“田姑娘,别理他。他就是条疯狗,见谁咬谁。什么影子不影子的,你肯定是累了。”
常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田野眼中更深的东西。
田野的世界简单纯粹,这个师傅可能是她认识世界的一个主要来源。
此刻,这根原点被强行与李知意这个充满毁灭气息的存在联系起来,对她造成的冲击,远非旁人能想象。
“恩恩,先处理你的手。”
常安压下心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利落地重新为许承恩包扎,动作比之前更稳。
田野的状态让她意识到,此刻自己必须成为那个稳住局面的人。
她一边包扎,一边用最平和的语气对田野说。
“田姑娘,影子,有时候只是光的错觉。就像,就像恩恩有时会下意识学他大哥说话,但那只是他,不是许承嗣。”
她顿了顿,看着田野的眼睛,声音温柔而有力。
“李知意是李知意。你师傅,是你师傅。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感觉到的影子,也许,只是你太想念师傅了。”
她在试图为田野混乱的感知提供一个合理的、她能接受的解释。
田野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常安。
“想念?”
田野重复着,眼中的迷茫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惊悸渐渐平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李知意伤口的手指。
对于人世间的大多数情感,田野都不能理解。
“走吧。”
常安包扎好许承恩的手,轻轻握住田野微凉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城西还有人等着我们去救。你的能力,能听到他们的哭声,对吗?”
她把田野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的责任。
田野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暖力量,又看了看许承恩虽然苍白却写满担忧和信任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城西方向传来的、那些微弱而痛苦的哭泣声再次清晰起来,压过了她内心的混乱。
“嗯。”
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虽轻,却不再飘忽。
她挣脱常安的手,迈开步子,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许承恩和常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常安低声道。
“跟紧她,恩恩。她现在,需要我们。”
许承恩用力点头,忍着掌心的剧痛,快步跟上田野,守在她身侧。
城西的黑暗轮廓在前方显现,压抑而危险。
李知意早已不见踪影。
田野的脚步在靠近一片破败民居的阴影处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片刻,她睁开眼,指向其中一间看似寻常、却门窗紧闭的屋子,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笃定。
“哭声,最痛的地方,在里面。很深,还有,很冷的东西在守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是影子,是新的痛苦。”
许承恩立刻握紧了剑柄,对身后的藏锋和衙役做了个手势。
常安也深吸一口气,握住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牌。
就在这时,那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竟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枯瘦、布满污垢的手伸了出来,无力地垂落在门槛上。
紧接着,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孩童的啜泣声,打破了紧张的寂静。
田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眼中属于田野的、纯粹的悲悯与决心,重新亮了起来,压下了所有迷茫。
“救人。”
她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那扇门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