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阿嚏!

    公孙止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破绽。

    他不再与小龙女纠缠,而是将所有的攻势都集中在尹志平身上。

    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用足了十成力道。

    尹志平在剑光中左支右绌,伤口崩裂处鲜血已将半边青衫染成暗红。

    小龙女看在眼里,剑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想要替他分担压力。可她的心越急,剑法便越乱。

    那些不该在此刻涌上心头的情绪——困惑、慌乱、以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全都化作了剑招中那一丝极细微的滞涩。

    公孙止等的便是这一刻。他猛地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左手以玄黄化极功的柔劲将小龙女的君子剑引偏,右手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尹志平胸口。

    尹志平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小龙女也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喉头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公孙止仰天长笑,笑声在空旷的谷底反复回荡,撞上崖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群鬼齐嚎:“好一个双剑合璧!老夫瞧着心痒,也想与你合璧一回。只不过咱们不在剑上合,在榻上合。柳妹,你那套玉女剑法不是讲究‘花前月下’么?待老夫宰了这碍事的小子,便与你好好演练演练!”

    小龙女捂着胸口:“你为何——总唤我柳妹?”

    公孙止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头一回来绝情谷,便自称姓柳。怎地,连这也忘了?”

    小龙女垂下眼帘,又抬起,仿佛在咀嚼一个极陌生的名字:“那杨过……究竟是谁?”

    “你管他是谁!”公孙止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换上那副温柔的腔调,“柳妹,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你的男人是我。从前是,往后也是。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忘了便忘了。”

    小龙女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她虽不通世故,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极关键的破绽——他说“你的男人是我”,而她臂上的守宫砂确实没了——难道自己当真失身于这个独眼瘸腿、半边毁容的糟老头子?

    这念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连握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龙姑娘!”尹志平的声音骤然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莫要信他。此人满口胡言,不过是想用这些话逼你乱了方寸。”

    公孙止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穿的恼怒,随即被更浓的冷笑所取代。

    小龙女抬起头,正对上尹志平那双坦然而郑重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信他。

    不为别的,只因此人虽有所隐瞒,却从不曾对她说过半句假话。那只握剑的手重新稳了下来,剑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再次指向了公孙止的咽喉。

    尹志平挣扎着从崖壁上撑起身子,用君子剑拄地,一步一顿地挡在小龙女身前。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公孙止,你这样的人也配谈双剑合璧?你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下三滥罢了。你老婆反你,你女儿恨你,你的弟子怕你却不敬你。你就是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抢来,也换不到半分真情。”

    公孙止的笑容骤然凝固了。那张毁容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独眼中的光芒从狰狞变成了怨毒——他最恨别人说他可怜,说他没人爱。

    他一步步朝尹志平走去,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柔:“老夫突然不想杀你了,老夫要你活着——活着看我和柳妹在这谷底翻云覆雨,活着看她如何在我身下婉转承欢。”

    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与中指已并拢如剑,指尖泛起一层幽暗的紫芒,直取尹志平面门。

    小龙女瞳孔骤缩,身影已如一道白虹般扑出,硬生生挡在尹志平身前。

    公孙止那一指本贯足全力,却在触及她肩头的刹那硬生生收了大半力道。饶是如此,指风过处,小龙女肩头衣衫尽碎,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却咬紧牙关,一字不吭。

    小龙女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只是身体先于意识扑了出去。

    公孙止也不想伤她——至少现在还不想,他要留着这副完好无损的身子慢慢享用。

    但尹志平就不同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丝毫不弱于杨过!

    所以公孙止霍然转身,右掌再次挟着腥风拍向尹志平——可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尹志平的无影旋风身法已借势急转,险险从他掌风边缘擦了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公孙止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细极微的粉末扑面而来。

    他连忙闭气后撤,可那粉末已沾染到了他的面颊、脖颈和手臂上。他低头一看,那些粉末呈淡淡的黄褐色,带着一股极轻微极熟悉的草腥气。

    寒潭碧。他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尹志平撑着君子剑,从地上缓缓站直了身子。他的青衫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脸上却浮起一丝冷笑:“老贼,你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原来尹志平早在配那掩盖气味的药草时,便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悄悄将几株寒潭碧揉碎晒干,磨成细粉,藏入怀中。

    这本是为防公孙止趁他与小龙女摘果子时暗中偷袭而备下的后手,却没想到这老贼竟饮了麒麟血,功力暴涨,之前的战斗中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近身。

    直到小龙女挡下杀招的那一瞬,他方才寻到破绽将这捧药粉迎面洒出。

    公孙止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就凭你这点把戏?你以为老夫会上当?这寒潭碧虽能让老夫过敏,可老夫方才已饮了麒麟血,这点粉末——”

    话未说完,他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极轻,一开始他自己都没留意。可紧接着又是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整条右臂都开始微微发颤,一股熟悉的、铺天盖地的瘙痒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后背,如同有一万只蚂蚁在他浑身上下每一寸筋脉中同时爬行噬咬。

    这过敏之症从来不因武功高低而有所收敛——你内力再深,也挡不住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奇痒。

    更何况麒麟血本就是以催发气血为能,此刻他体内血液流速比寻常快了数倍,那寒潭碧的药性便如同被狂风裹挟的野火,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过敏反应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霸道。

    公孙止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张毁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明明饮了麒麟血,明明已脱胎换骨,这过敏反应怎会来得如此猛烈?

    可那股瘙痒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他的双手已不受控制地朝自己身上抓去,指甲划破本就破烂的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忽然转身,拼命朝寒潭的方向冲去。只要跳进潭水里,用刺骨的冰水冲洗掉这些该死的粉末,过敏便会缓解——他还有机会。

    可他的身形刚动,尹志平已暴喝一声:“龙姑娘!”

    小龙女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崖壁的阴影中掠出,淑女剑在她掌中划出一道淡青色的弧光,直取公孙止的脚踝。

    公孙止不得不回身格挡,可他的手臂刚抬起来便是一阵剧烈的抽搐,那股瘙痒已蔓延到了肩胛,连掌力都失了准头。

    他一掌拍偏了小龙女的剑锋,自己的右腿却被尹志平的君子剑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涌。

    公孙止嘶吼着转身反击,掌风依旧凌厉得可怕。可就在他一掌即将拍中尹志平胸口时,喉咙深处忽然涌起一阵奇痒——他猛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去,那喷嚏却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轰然炸出,“阿嚏”一声震得他自己耳膜都嗡嗡作响。

    原来尹志平为了增强药效,还投入了一定比例的山花椒,唯恐不能将公孙止置于死地。

    这一瞬间的僵滞让尹志平的君子剑已刺入了他的左肩,淑女剑也同时从小龙女手中递出,划过了他的腰侧。

    这两剑虽未致命,却让公孙止的凶性被彻底激发。他不再管那些瘙痒,不再管那些喷嚏,只是一掌接一掌地疯狂拍出,每一掌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千钧之力。

    可那过敏反应却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缠着他——那喷嚏根本不听使唤,起初还是一下一下地打,后来竟连成了串,“阿嚏阿嚏阿嚏”三声连发,将他刚蓄足的一掌内力震得散了大半。

    好不容易逼退了小龙女,他拧腰回身,膝盖微曲便要腾空而起——可就在他将跃未跃的刹那,一股奇痒从鼻根直冲颅顶,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弓下腰去,“阿嚏——嚏——嚏——”又是连打三个喷嚏,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那蓄满内力的一跃便这般硬生生憋了回去,鞋底在石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擦痕。

    他每打一个喷嚏,眼中便涌出一股泪水,视线被糊成一片模糊。那张本就毁了一半的脸此刻涕泪横流,脖颈上被自己指甲抓出的血痕纵横交错,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每打一个喷嚏便有血沫从嘴角喷出,活像一头被马蜂蛰了满脸的癞皮狗。

    尹志平和小龙女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与心绪起伏,此刻反而越发放开了手脚——他将全真剑法的稳重端凝发挥到极致,她将古墓剑法的轻灵飘逸使到了毫巅。

    两柄剑一刚一柔,每一招递出都已无需言语呼应,剑光交错间,双剑合璧的威力在生死的磨砺中愈发凌厉。

    公孙止越打越狼狈——小龙女的淑女剑已在他身上划出七八道伤口,左肩、右肋、大腿,剑剑见血。她身法轻盈如鬼魅,公孙止的攻击绝大部分被尹志平挡下。

    可那喷嚏实在太过腌臜,唾沫星子混着涕泪四下飞溅,小龙女每次出剑都不由自主偏开半寸,剑尖只划破皮肉,未能深入要害。

    眼见小龙女再次被逼退,只剩尹志平一人横剑挡在前方。

    公孙止刚要一掌劈出,鼻头猛地一皱,那股奇痒从鼻根直窜而上,整张脸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阿、阿、阿——嚏!!!”

    这一个喷嚏打得他整个人朝后一仰,鼻涕眼泪齐飞,脸皱成一团,两条腿还被自己震得绊了一跤,踉跄着连退三步才站稳。

    紧接着又是“阿嚏!阿嚏!阿嚏!”三连发,每打一个身子便弓成虾米弹一下,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戳腰眼。

    由于最后一个喷嚏力度太猛,直接把包着左眼的布条喷飞出去,仅存的右眼糊成一片,满世界都是朦胧的水光。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尹志平的君子剑猛地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而上。公孙止本能地偏头闪避,可他的脖颈刚偏了半寸,一个喷嚏便从喉咙深处炸了出来。

    那一瞬间的滞涩,让他的闪避慢了半拍。君子剑的剑锋擦着他的左眼眶掠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只原本已隐隐有恢复迹象的左眼被剑锋横切而过,眼球在眼眶中炸成一团暗红的浆液,鲜血与眼液混在一起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的半边面孔。

    公孙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掌疯狂地向四周乱拍乱打。小龙女的淑女剑趁隙而入,一剑刺入了他的右胸;尹志平的君子剑紧随其后,深深扎进了他的腰肋。

    可公孙止竟不管不顾,将毕身功力尽数灌注于双臂,猛地向外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将尹志平和小龙女双双震飞出去,公孙止则如同一头发了狂的野兽般嘶吼着冲向寒潭,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水花溅起数丈之高,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碎芒,他的身体在潭水中翻滚挣扎,将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水面搅得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