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心尘难扫稿

    神精门山门外,烟如柳一身黄裳,裙角轻扬,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急切地想要飞出,却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

    远处,一刀峰上白雪皑皑。那白色的息壤土覆盖着整座山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如同一顶巨大的雪冠,戴在峰顶。皇鸣树冲入云霄,树干粗壮如山峰,树冠华盖如云,遮天蔽日,将整座一刀峰都笼罩在自己的荫庇之下。风盈宝珠悬在树冠之巅,散发着祥和的佛光,那光芒温暖而包容,将万里乾坤尽数普照。

    幽幽的笛箫和鸣之音,悠扬婉转,从山上传到山下,在林间回荡,在云中飘荡,如同天籁之音,沁人心脾。

    烟如柳看着那片如仙如幻的景色,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三个月前,她告别宗主林北,离开了万象宗,独自一人游历东域。她本只是想走走看看,散散心,顺便寻找一些修炼资源。可一路上,她听到了不少坊间传闻,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人说,三位俊杰大闹中域混沌地,两位龙族少年,一位红衣玄女,以炼虚之境大败仙人,将那不可一世的中域之主打得形神俱灭。

    有人说,那两位龙族少年,一个头长青龙角,一个头长金龙角,皆有通天彻地之能。那红衣玄女,操控真火,言出法随,一念之间便可改天换地。

    还有人说,这三人是仙人转世,下凡历劫,将来必成重元大陆的主宰。

    烟如柳一开始并不相信这些传闻。仙人?炼虚境大败半步仙人?这怎么可能?可当她听到“头长青龙角”这几个字时,心中忽然一动。

    传闻虽然离谱,但那位头长青龙角的少年,莫不是恩人凌河?

    思来想去,只有他,或有这样的本领。

    几经转折,她打听到了凌河所在的神精门。从青部到西部,转了三趟传送阵,才来到此处。

    此时,接引弟子进去通禀,烟如柳却心乱如麻。

    想到一会儿的相见,竟不觉面红耳赤起来。她的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打住,”她低声对自己说,“你只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你一个化神老怪,别装纯情少女!可,可是自己不过二十一岁不是少女是什么?”

    可她的脸,还是红得厉害。

    正在胡思乱想、踱步之间——

    一道流光闪过,落在自己身前。

    流光散去,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浅紫孺裙宝珠带,长发高束,眉目如画,气息如渊。

    妄舒。

    烟如柳美眸一睁,急忙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与恭敬:“如柳见过妄舒前辈!”

    妄舒微笑着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你既然能寻来,可见你动了红尘凡心。”

    烟如柳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妄舒的眼睛。

    妄舒继续道:“凌河身背偌大的因果,就算我帮你,也不会有甚结果。这一年来,我也学了不少本事,勘破了一些缘法。既然你来了,就让我再调教你一番吧。”

    说着,妄舒化作一道流光——

    没入烟如柳惊愕的表情中!

    烟如柳只觉眉心一热,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灵台。她没有抵抗,因为她知道,妄舒不会害她。

    妄舒进入烟如柳的识海之中,开辟了一块领域。

    那块领域,如同炼狱。

    红色的岩浆,在地面上流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着炽热的泡泡。岩浆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是地心的精华,是火之本源。热气蒸腾,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熔岩之上,一朵赤紫红莲,缓缓盛开。

    那莲花有九片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如同一颗明阳,散发着炽热而纯净的光芒。

    妄舒盘膝坐在红莲之上,幽幽开口: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如同山泉流淌,如同松涛低吟。

    “你别看凌河年少轻狂、幼稚可笑,可他这段有无之说,却是机妙法门。他乃因果大道的漩涡——近之则入,入之难出。你好自为之。”

    烟如柳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化,搞得心神不定,局促难前。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明明知道答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她的脑海中,回荡着妄舒的话——“近之则入,入之难出”——这是警告,还是提醒?是劝她远离,还是劝她不要靠近?

    无尽的焦虑,袭上心头。

    她不知该如何选择。

    正在踌躇之间——

    接引弟子与凌河,一前一后,已经飞至身前。

    凌河一身青明仙衣在风中飘荡。他的头上没有了龙角,耳旁没有了狐耳。除了眉心的青色竖痕,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普通的修士。

    但他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那种从容不迫的淡定,那种睥睨天下的自信,那种深不见底的深邃——都藏在那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烟如柳心中的阴霾,忽然一扫而空。

    她笑着上前,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一丝欢喜:“如柳拜见恩公!”

    当她再抬头细看后,心中又是一阵迷茫。

    恩公的龙角呢?怎么没了?还有你的狐耳?您的境界——怎么已经大乘了?这才一年不见啊!

    难道那些坊间传闻,都是真的?

    凌河上下打量着烟如柳。

    看着这个被自己从幽冥鬼府拉回来的女人,这个被妄舒一手调教出来的沉默寡言人,如今竟活泼了几分,心中便释然了几分。

    苦难,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时间,会治愈一切伤口。

    他被她这一连串的提问,搞得不知怎样回答,便微笑道:“还是让你找到我了。你的问题,容我慢慢回答。先带你参观参观神精门。”

    凌河飞身而起。

    烟如柳紧随其旁。

    二人悬在高空,俯瞰着整座神精门。

    群山连绵,峰峦叠嶂。一座座山峰,如同一个个巨人,矗立在大地上,守护着这片净土。山谷间,云雾缭绕,溪流潺潺,飞瀑如练,灵兽穿梭。

    凌河指着下方的几座山峰,一一介绍道:“这三座山峰分别是,太刀峰、上刀峰、玄刀峰,尽是外门弟子的修炼场所。最高的那座山峰,是掌门大殿所在的淬钢峰。这边是单刀峰,这边是金错峰,这便是百炼峰。”

    他的手指在山峰间移动,每指一处,便有一个名字从唇间滑出。

    “这个就不用介绍了,你肯定也听说了。”

    他带着烟如柳,缓缓飞向一刀峰。

    越是靠近,烟如柳越能感受到那棵皇鸣树的浩荡。大树参天,树冠如盖,风盈宝珠的佛光洒下,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那光芒温润而厚重,落在身上,如同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

    二人缓缓落在雪白的息壤土上。那土壤洁白如雪,细腻柔美,踩上去如同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轻飘飘的。烟如柳更觉飘渺,一股浩瀚之力席卷全身——不是压迫,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包容,一种接纳,一种洗礼。

    她不由得热血翻涌,神魂都清明起来。

    仿佛整个人,都被净化了一遍。

    树下,几个人正在说话。

    江晚一身红衣,站在一旁,眉头微皱。凌土一身黄衣,坐在朱潮身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朱潮没精打采地坐在皇鸣树下,垂头丧气,如同一棵被霜打过的茄子。

    孤月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河见朱潮那副模样,不觉好笑,便道:“你们回来了?师尊这是怎么了?是丢了宝贝,还是失恋了?”

    江晚没好气道:“莫要调侃师尊!他在幻境中迷失了自我,我们正在劝说,你不要捣乱!”

    凌土一眼便看到凌河身后的烟如柳。

    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到烟如柳面前,微笑道:“这位仙子真是美丽非凡!初次见面,一件礼物,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只见他将手一翻——一件黄色衣裙,展现在了烟如柳的眼前。

    那衣裙款式新颖,金丝布云,金线布雨,通体流转着金色的光芒。裙摆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领口处镶嵌着几颗金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整件法衣,与凌土所穿的黄阳仙衣,如同一对情侣款。

    金月仙裙,圣级上品法宝,被凌土随手拿出相赠。

    烟如柳却不为所动。

    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声音平静如水:“多谢好意,无功不受禄。我来寻恩公凌河,徒有报恩之心,却无报恩之能。此宝,还请收回。”

    凌土吃了一鳖,心中怒意升腾。

    我这狐灵道心,百分之百的合道期魅力,怎么如同舔狗般,不被人待见?

    他在心中大骂系统: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吸引命定之人吗?怎么感觉所有女人都离我远去?我能不能损失些魅力,退回内敛期?

    此时,系统竟不声不响,不吭不响,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抱怨。对他的问答,没有任何回应。

    死了吗?啥情况?

    凌嵋?帝意千何在?你们突破到了第三型文明,就把我丢弃了吗?

    凌土在心中咒骂不止,见无人回应,便失去了耐心。他将手中的法裙向凌河一扔,没好气道:“你也劝劝师尊吧!”

    凌河接过法裙,转身看向烟如柳。

    他将仙裙御至烟如柳身前,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一刀峰的标配,必须得穿上!这是礼数,不可违!”

    烟如柳看了看众人身上所穿,俱是圣品法衣,个个都如皓月明星。凌河、江晚、凌土、孤月——每一个人身上的法衣,都散发着圣级上品的光芒,让人目眩神迷。

    见凌河如此说,她便不再推辞。

    大方接下。

    她也不避人,直接穿上了金月仙裙,褪下了她原本穿着的地级法袍。换装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修士,而是一个光彩照人的仙子。

    她对着凌土大方行礼,声音清脆:“多谢前辈!”

    凌土摆摆手,看向孤月。

    孤月与他四目相交,瞬间便把脸扭了过去。

    凌土咂了咂嘴,坐到了师尊朱潮的旁边,仿佛霜打没了精神。

    凌河向众人介绍了烟如柳。

    “说起万象宗,也是几万年前神精门的一位病姓长老,远在青部开宗立派。应是与神精门理念不合,才远走他乡。但也传承了神精门的功法,若不是因缘所致,万象宗与神精门也是同品同级,旗鼓相当。”

    烟如柳看着如今的神精门,特别是这一刀峰上的景象,不禁感慨道:“此时的神精门,虽然规模与万象宗相同,但境界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只此一峰,便傲视八荒,独尊宇内。”

    朱潮又是一声长叹。

    他看着凌土,目光中满是愧疚与悔恨:“武焊与夏山合谋,诬告你学术造假、抄袭论文、里通国外——武焊全是被逼无奈,被动所为。我不是替武焊辩解,当时实属无奈。你与?怡妃的相恋,触动了多方利益。夏山吃了大醋,黑了心肠,是他策划了这一切,也将我陷入其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我若不就范,他便会毁了我的前程。?怡妃的父母,也被其胁迫其中。他的布局,堪称无解——所以才让你妻离子散,坐了冤狱。可那时,我也是一介凡夫,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想平平安安,苟活一世。哪知道,还有今生……”

    他的眼中,泛起泪光。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凌土看他哀叹不已,继续为他宽心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琐事,我早已忘了干净。提他作甚!后来,你不是也因此事败露,坐了数年大牢吗?上一世已经还清,师尊莫要哀叹了!”

    朱潮摇头,声音中满是恨意:“我也不知为何,恨意绵绵。若此时夏山也在重元大陆,我定砍他三刀,以解心头之恨!”

    凌河插话道:“江晚,你带我去那处秘境,让我也进入那浮生幻境。若我是那夏山,便让师尊砍上三刀出气!”

    凌土突地站起,摇手道:“别别别!万一你真是我爹,叫我以后如何面对!”

    江晚在凌土脑袋上一拍,没好气道:“什么叫‘真是你爹’?大哥从小把你养大,不是真爹,胜似真爹!若前世也是你爹,难道不是更好?”

    凌土缓缓瘫坐而下,不觉竟笑了起来。

    “上辈子的爹妈,下场尤为不好。若你们真是——我可能会像师尊一样,此恨绵绵无绝期了。”

    一时间,一刀峰上,清风瑟瑟。

    风拂过雪白的息壤土,拂过摇曳的花草,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那笛箫之音,还在飘荡,却多了一丝伤感。

    沉默的寂静,生起了凄凉之感。

    江晚打破沉默,道:“师尊道心蒙尘,修行举步维艰。如今又生烦恼,必是心闲生事。不如出去游玩,再历红尘。”

    朱潮点了点头,缓缓起身,看向远方。

    他的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云层雾霭,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好,出去转转。如果碰到更糟糕的事,或可让我忘记过去。”

    众人俱是一愣。

    看着朱潮,看着这个只有五十来岁模样的男子,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疲惫——他的心态,怎如此脆弱!

    难怪,和他同龄的师兄弟们,境界都比他高出一截。

    朱潮飞身而起。

    他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一只苍老的雄鹰,奋力扇动翅膀,飞向远方。那背影,孤独而苍凉,却又带着一丝决绝,一丝希望。

    他要去重新寻找自己的未来之路。

    很快朱潮的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烟如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

    朱潮的劫,是前世的恩怨。

    凌土的劫,是今生的因果。

    而她的劫……

    她看向凌河,目光复杂。

    妄舒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他乃因果大道的旋涡,近之则入,入之难出。”

    她该靠近,还是远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火蝶从远处飞来,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扇动着翅膀。

    那火焰,在佛光中,如同她的心——燃烧着,却不灼人。跳动着,却不失控。

    也许,这就是命运。

    也许,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