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荃儿,你紧张不紧张?

    “第三,不要化妆。”

    苏建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

    “你平时在检察院上班化不化?”

    “基本不化,偶尔涂个口红。”

    苏荃儿老实交代。

    “口红也不要涂。张老那个年纪的人,看不惯年轻人脸上有颜色。

    你就干干净净的去,把你检察院上班的样子带过去就行。”

    苏荃儿摸了摸自己的脸,素面朝天惯了,

    倒不觉得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脸颊上蹭了一下。

    苏建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女儿。

    “你到了之后,先跟张老问好,然后安静坐着。

    老人家不问话,你别主动开口。

    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解释,更不要讲你在检察院的事。

    他问你,你答;他不问你,你听着就行。

    你有本事,张老看得出来,不用你自己说。”

    苏荃儿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手不自觉地捏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

    捏出几道褶子又抚平,抚平又捏上。

    “吃饭的时候,”

    苏建民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格外留心的事,

    “不要给张老夹菜,不要起身敬酒。

    你是晚辈,不是你那个检察院里的副科长。

    长辈不动筷子你不能先吃,长辈说话你不能插嘴。

    吃饱了不要在桌上坐着,大家一起放筷子。”

    苏荃儿“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走路不要跑,坐下不要抖腿,说话声音不要太大,

    笑的时候不要捂嘴,也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苏建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苏荃儿,

    “这些平时你也做得到,但到了那个场合,心里一紧张就容易忘。

    你记着,你不是去考试的,你是去见人的。

    张老要看的不是你会什么,是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荃儿点了点头,这次比刚才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苏建民靠在沙发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抖开,

    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版,戴上老花镜,

    目光落在版面上,看了几秒,又摘下来了。

    “荃儿,你紧张不紧张?”

    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

    像是一个父亲在问女儿,不是一个副省长在给下属交代任务。

    苏荃儿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有点。说不紧张是假的。”

    苏建民把老花镜放在报纸上,侧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一潭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紧张是正常的。张老那个人,我见了自然也会紧张。”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苏荃儿能听见,

    “但你不要怕。你怕了,手脚就僵了,说话就怯了。

    据我了解张老不喜欢怯的人,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在他面前就是什么样。

    你是检察官,不是谁家的丫鬟。”

    苏荃儿看着苏建民,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

    钟琳从厨房走过来,围裙解了,手上没水了,

    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苏荃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爸说的对,你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张老是长辈,但不是老虎。你大大方方的,人家反而高看你一眼。”

    苏荃儿把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没说话。

    苏建民把报纸重新拿起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目光落在版面上,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去洗澡,早点睡。后天走的时候让你妈帮你看看穿什么,别自己乱翻。”

    苏荃儿“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弯腰在苏建民的脸上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响,

    像印章盖在纸上,“吧嗒”一声。

    苏建民没动,报纸还是那个高度,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

    是那种被女儿亲了一下之后想绷着又绷不住的表情。

    苏荃儿已经快步走到楼梯口了,拖鞋打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钟琳跟着上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建民一个人。

    他把报纸放下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九月的最后一天,星城的天高了不少,云也淡了。

    李南的车拐进省政府家属院的时候,门卫已经认得这辆深蓝色的桑塔纳了。

    简单的登记了一下,栏杆便升了起来,他直接开了进去。

    三号院门口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南把车停在院门口的老位置上,熄了火,

    从后备箱拎出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拉好拉链,

    又检查了一遍机票和身份证,才往屋里走。

    苏荃儿早就等在门口了。她今天没穿检察院的那身制服,

    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领子不高不低,刚好到锁骨;

    下面是一条深藏青色的及膝裙,裙摆不宽不窄,站着的时候服服帖帖的;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浅口皮鞋,跟不高,走路不会响。

    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她头发上,一块亮一块暗的。

    李南走上台阶,她没说话,先看了看他的手里——旅行袋、车钥匙、手机。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没等他换鞋,径直往卧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赶什么事。

    李南换了鞋跟过去。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能看见苏荃儿站在穿衣镜前面,侧着身,扭着头,在看自己的后背。